何其昭显然也有同感,略一思考又作了几个手势,如此几个来回,阿婆看着更开心了,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从橱柜里又端出两个碗来,又从灶旁拿了三双筷子,摆到桌上。
舒之晓目瞪口呆,瞧见碗里的芋头和糙米,竟然也没忍住,又咽了咽口水。
何其昭在心底暗笑,面上则平平地说道:“我问阿婆附近可有客栈,我们探亲迷路,想休整一晚,阿婆说可以住她这里,够住。”
舒之晓心想也好,阿婆过来拉着她和香荷的手,要她们在长凳上坐下,又把筷子塞到她们手里。
舒之晓看看何其昭,又看看筷子,有些不敢动。阿婆见状,直接用筷子夹了那盘刚出炉的猪油炒青菜到碗里,示意她快吃,又做了几个舒之晓看不懂的手势。
何其昭笑道:“阿婆的意思是,她好久没见到年轻人来,让我们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点。”
舒之晓有些不好意思,在阿婆殷切的注视下还是夹了青菜送入嘴中,无污染无公害、用猪油新鲜现炒的蔬菜哪儿有难吃的可能?她饿了一天,嘴里总算有了油水,都想流泪了。
“谢谢阿婆!”舒之晓感激地朝阿婆笑,阿婆也朝她笑,眼睛弯成了一道缝。何其昭听了朝阿婆又做了个手势,舒之晓见了猜是“谢谢”的意思,也跟着有样学样,阿婆笑得更开心了,往给香荷和何其昭的碗里也夹了几筷子菜。
本来小小的一盘子菜这样一来没剩几口,阿婆却很兴奋的样子,拉着何其昭也坐下,自己却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拎起院门口的篮子,好像想把剩下那点菜也炒了似的。三人自然是立马阻拦。
舒之晓急忙道:“何其昭,快跟阿婆说说,不用她麻烦了,我们吃点芋头就很感激了,就够了!”
何其昭的手语比得飞起:“还用你说!”
连比带划将阿婆劝了又劝,阿婆才打消了再炒点菜的念头,坐回凳子上继续剥芋头。
虽然理智上舒之晓不该对这福来寺地道出口的人家如此信任,但她见了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简朴的打扮,下意识地就想信任。
可能是因为芋头吧,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实世界里的外婆,一个曾经酷爱给她蒸芋头当早饭的老太太。
这书里的时间已过去了三年,她其实近来已经很少想起那边的亲人——也不多,妈妈和外婆而已。
舒之晓熟练地剥着芋头,倒是让准备好帮她忙的香荷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来。舒之晓没注意到,只定定地看着手中的芋头,想起与外婆的最后一面来。
离家上大学的那个早上,外婆一如既往蒸了一锅杂粮,除了芋头还有红薯、紫薯和山药——外婆和妈妈都奉行粗粮对身体有益的原则,尤爱芋头。
舒之晓其实对芋头算不上喜欢,但吃了这么多年,平时外婆又只蒸芋头,不蒸别的品种,那天下意识还是拿了芋头。刚出锅的早饭很烫,她总等不及放凉,拿起来又赶快放下,给自己吹吹手指。外婆笑着把芋头拿到自己面前,娴熟地剥开外皮,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烫的样子。
舒之晓嘴上说着:“哎呀,外婆,没事的,你放这儿我等会儿自己来。”手上却也没有动作,自然而然地享受着外婆的宠爱。
“一会儿你妈回来接你去高铁站,别让她在楼下等太久,快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要带的,现在装上还来得及。”外婆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也絮絮叨叨叮嘱着。
“好啦,外婆,你别担心,我都检查过两遍啦!而且我中秋还回来呢,就去一个月。还好大学考得离家近,嘿嘿,外婆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外孙女最厉害!学的还是国际政治!以后是要去国际上和外国人打交道的,大人物!”外婆笑道,笑得很好看。
真心相信外孙女会成才的外婆,在睡梦中突发心梗,死在了那年的中秋前夕。
舒之晓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直到上了火车,从兜里掏出食堂买的粗粮想当午饭,才突然想起临行前的早饭来。
那天外婆剥好的芋头她最后没吃,妈妈的车来得太快了。她抄起行李,草草抱了抱外婆就往楼下冲,满心都是即将开启大学生活的喜悦,把正往塑料袋里装着剥好的芋头的外婆抛在了身后。
从此那个世界对舒之晓来说再无团圆。
手里的芋头已被剥得干干净净,十几年养成的肌肉记忆竟然也带到了书中。橱柜里拿出来的芋头,自然是凉的,但糯糯的,并不难吃。
何其昭见她呆呆盯着手中芋头的样子,以为她不高兴,假意咳了咳:“此处定是比不了京城,你……忍忍。”
舒之晓抬头看向他的眼神让何其昭霎时责怪起自己的莽撞直言来。
何其昭一直知道舒之晓的眼睛长得很漂亮。而此刻,阿婆家的饭桌上,漂亮的眼睛对着手里一颗小小的芋头,蓄起了满眼的水光。
舒之晓又咬了一口芋头:“好吃要怎么比划?”
何其昭愣了下,不确定地做了示范。
舒之晓依样画葫芦地对着阿婆做了这个手势,同时夸张地做着嘴型:“谢谢阿婆!好吃!”
阿婆笑了,拍了拍舒之晓的手。
何其昭由衷地为自己的成见而感到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