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脸边多了柔软的触感,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对上的却是香荷的眼睛。
香荷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手帕,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额角的灰。
“你醒啦?你没事啦?没事就好。”舒之晓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沮丧,又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觉得自己好像瞬间忘记了什么事情。地面上是怎么了来着?香荷好像中了什么毒……之类的吗?
“我?我没事。”香荷听上去有些困惑,顺便一把搀住了站不稳就要向前栽倒的舒之晓。
“这地道看起来就一个出口,我们走?”何其昭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点亮了脚边一盏灯。舒之晓回头看了看堵死的入口,想着确也别无选择,便起身跟上。
地道看起来刚修不久,宽度并不均匀,三人有时并排,有时又只能挨个通过。除了何其昭手上拿着的那一盏提灯,再无别的光源,离入口处燃烧着的火焰越远,地道就越显得深邃未知。不过地道内倒并没多闷,也是奇怪。
脚下踩着的并不平坦,还有些湿滑,舒之晓一个踉跄,下意识抓了一把周遭,脏了一手淤泥。
何其昭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回过头来就着光看了,说:“可能是走到护城河边上了。”
这地道挖得这么长吗?那得费不少功夫了。舒之晓腹诽着,如今三人别无选择,只得一路沉默地前进。
舒之晓今日已是疲惫不堪,与香荷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越来越湿的泥土路上走着,她不敢低头看,想来衣袍定是被泥点子溅得面目全非。
香荷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低声说:“三娘子,这点脏污应当能洗掉,回去我好好拿皂角搓搓。”
舒之晓笑了笑,香荷总是这么贴心靠谱,她刚想客气两句,又想起一件事来,思考几秒,还是开口问道:“香荷,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唐副使?我好像从没见过他。”
何其昭提着灯走在第一个。香荷殿后,她的脸几乎全都在暗处,表情都瞧不清。舒之晓没听到回答,也没追问,地道里又回归寂静。
舒之晓只感受到香荷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地发着抖。
又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轻声地开口,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仿佛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似的:“三娘子,这些年您待我的好,我都感念在心……若……还有机会,如您不嫌弃,我愿一生服侍您左右,以报恩情。”
这突如其来的剖白让舒之晓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有些困惑:“香荷,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香荷正要开口,又看了前头的何其昭一眼,舒之晓马上说:“他是我信得过的朋友,有什么你直接说就好。”
何其昭本来想着可能是私事,正准备挪远点,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也行。”香荷叹了口气,足下脚步不停,说道,“此事舒家上下亦不知情,若三娘子肯原谅,今夜过后我会自行离开,决不连累舒家。”
舒之晓更加听不懂了,香荷是犯了事儿吗?香荷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犯事儿呢?
地道的路似乎终于要走到了尽头,脚下的地越来越干燥,前头也隐隐约约透着地上来的光。舒之晓松了口气,安抚地拍拍香荷的手背:“没事儿,有什么事儿先上去再说,就快到了。”
香荷听了这话,却停下了脚步,不再走了。
“三娘子,您对我一直很好,我……我想现在必须说明白,不想瞒着您,今日您还……”香荷顿了顿,声音似乎带上了哭腔,“这么危险的时刻,您也没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我心里……很愧疚。”
“哎,别这么说,咱们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回去啊!”舒之晓听了不以为意,只安慰香荷说这是举手之劳。
香荷却很严肃地说:“三娘子,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其实,我本是罪籍。”
舒之晓还没太反应过来,这完全超纲了。何其昭却一听“罪籍”二字就皱起眉来,但也没有说话。
“当年诬陷我家、带头上门查抄的,就是唐副使。”香荷总算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香荷感到一身轻松,舒了口气,却没看到两人愈发凝重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舒之晓面上看不出情绪,但何其昭知道此刻她的心里定是惊涛骇浪。因为他也感到无比震惊,不过毕竟香荷不是他府上的侍女。
没有人再说什么,这地道一路实在是太过顺利,顺利得叫人心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保驾护航似的。
舒之晓走在半路上的时候还在担心机关或者埋伏,现在终于走到路的尽头,头顶上就是与入口如出一辙的门,她却突然有种本该如此的笃定感。
“我们只能上去了。”何其昭手上的灯油此刻也燃尽了,地道又归于黑暗,但头顶上有细小的孔洞,几缕光细细地透了进来。只是此刻时辰已晚,太阳约摸都快落山了,他们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好,上去吧。”说罢舒之晓努力控制着累到发抖的双腿,就要伸手推开这门,被何其昭抬手拦下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但舒之晓就是知道,何其昭此刻一定又摆出了他课上最常见的皱眉,一脸“你们太莽撞,我跟你们不一样”的表情。
她做好了他要说什么谋而后动的准备,但何其昭只问了一句:“怕吗?”
两个字把她准备好的一通歪理打回了肚子里。
她深吸口气,微微一笑:“你们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