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近午夜。谭处长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离开了办公楼。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依旧阴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零星灯光。他穿过寂静的营区，径直走向基地医院。

莫启院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位老医生常有深夜阅读或处理文书工作的习惯。谭处长敲了敲门。

“请进。”莫启温和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莫启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份厚厚的医学期刊。看到谭处长深夜来访，且脸色晦暗，他并不显得十分惊讶，只是轻轻摘下了眼镜。

“谭处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莫启示意他坐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谭处长没有接水，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声音带着疲惫和压抑的焦虑：“莫院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关于……心理或精神方面的问题。”

莫启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专注：“请讲。”

谭处长斟酌着词句，将夏千荨近期一系列“失手”、对审讯特定细节的异常执着、以及今晚险些当众掐死嫌疑人的事情，选择性地描述了一番。他没有提及玫瑰花瓣、旧军装等具体案件细节，只强调了其行为的重复性、模式化和在特定刺激下（如提及某些关键词）的剧烈反应。

“……她就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每次都指向类似的结果。我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但似乎……治标不治本。我在想，这会不会不是态度或纪律问题，而是这里出了问题？”谭处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莫启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和而深邃。等谭处长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谭处长，从你的描述来看，夏少尉的行为模式确实显示出一定的……刻板性和在压力下的冲动失控特征。这有可能与长期处于极端高压环境、反复经历特定类型刺激有关，在某些个体身上，可能演变为类似强迫思维或冲动控制障碍的表现。”

谭处长的心沉了沉：“真是病？”

“但这仅仅是基于你描述的可能性之一。”莫启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慎重，“精神心理领域的诊断非常复杂，需要面对面详细评估，了解其成长史、具体经历、内心想法，绝非凭借外在行为就能轻易断定。尤其是夏少尉这样的特殊人员，她的训练本身就可能塑造出某些外人看来异常的行为模式，比如对特定打击部位的偏好，可能源于高效杀伤的训练记忆，而非病态重复。”

他顿了顿，看着谭处长：“而且，谭处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存在某种心理困扰，你现在的处理方式——高压、斥责、将她置于更紧张的监视和任务中——会不会适得其反，加剧她的应激反应？”

谭处长哑口无言。

莫启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更倾向于认为，夏少尉的问题，根源或许不在‘病’，而在于‘结’。她心里可能有一个或几个沉重的‘结’，这些‘结’被某些事物或话语触发才会引发出那些看似失控的行为。强行从疾病角度去定义和干预可能不仅无法解开‘结’，反而会让她更加封闭，甚至……激化矛盾。”

“那该怎么办？”谭处长感到一阵无力。

“耐心，谭处长。还有，尝试换一种角度去理解她，而不是单纯地评判或压制。”莫启缓缓说道，“当然，必要的纪律和监控不能放松，这是为了基地安全，也是为了她本人。但在可能的范围内……或许可以给她一点点空间，观察她自发行为背后的逻辑。有时候，解决问题的线索，就藏在那些看似‘异常’的行为目的之中。”

莫启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也没有支持谭处长“强迫症”的猜测，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更复杂、也更需要智慧的层面——理解夏千荨行为背后的动机和“心结”。

离开医院时，夜风带着湿冷。谭处长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莫启的话让他意识到，夏千荨的问题远比“违纪”或“患病”更加棘手。那是一个被重重冰层包裹的谜团，内核可能是危险的炸药，也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而他，似乎并没有找到撬开冰层的正确方法。强制破冰，可能会引发灾难。放任不管，同样危险。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院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莫启的身影映在帘上。这位老医生知道得可能比他透露的更多，关于二十年前的旧案，关于现在的风波，关于夏千荨……但他选择了点到即止的劝阻和引导。

谭处长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走向黑暗中的办公楼。路还很长，也很暗。他需要重新审视夏千荨，也需要更谨慎地对待眼前这盘弥漫着血色花瓣和陈腐气息的迷局。

一周时间过去了——

调查的重压之下，任何一点可疑的关联都会被迅速放大。厨房命案受害者之一，洗衣女工周晓娟，生前的人际关系被彻底梳理。很快，一条线索浮出水面：基地后勤运输队的年轻马夫，普斯。

普斯，二十出头，来自瑆洲南部乡村，缅甸人，性格腼腆甚至有些木讷，负责照料和驾驶几匹用于非机动区域运输的役马。有不止一名后勤人员反映，普斯曾多次试图接近周晓娟给她送过一些自己采摘的野花（不是玫瑰）还曾托人带过蹩脚的情诗，但均被周晓娟明确拒绝。就在命案发生前几天，还有人目睹普斯在洗衣房外徘徊，神情失落甚至有些阴郁。

动机似乎有了——求爱不成，因爱生恨。

普斯立刻被控制，他的宿舍被搜查。调查人员在他床铺下的一个旧木盒里，发现了几朵早已干枯压扁的野花，以及一张皱巴巴、写着周晓娟名字的纸片。更重要的是，有人回忆起，普斯似乎对基地一些偏僻角落颇为熟悉，包括旧管道井附近。

特情处如获至宝。一个符合“因情杀人”传统推理、社会关系简单、且有可能利用地下通道（如果他真的熟悉那些角落）的嫌疑人，简直是为平息舆论和向上交代量身定做的答案。尽管缺乏直接证据，但强烈的动机和circumstantial evidence（旁证）已经让很多人倾向于将他定性。

谭处长在听取汇报时，却眉头紧锁。普斯的形象——年轻、笨拙、带着乡土气的单恋——与案件中表现出的那种冷酷、高效、带有仪式感（花瓣）和某种历史隐喻（旧军靴）的杀手形象，格格不入。但他没有立刻否定，只是命令务必核实普斯在每起命案发生时的确切行踪。

这项核实工作，不知为何，也落到了夏千荨的案头。或许是谭处长想看看她的反应，或许只是例行分摊。

夏千荨拿到关于普斯的初步报告和口供记录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像处理其他情报一样，开始核对。

普斯提供了非常详细的不在场证明：

·第一起“三号仓库”命案当晚。他声称临时有事请假回家一趟，这个又证明。

·第二起“憩园”命案当晚：他声称自己在马厩值夜，照顾一匹患了腹绞痛的母马，有同队的另一名马夫（已证实）可以部分作证（该马夫半夜曾醒来，看到普斯在给马灌药），马厩的巡查记录本上也有他每隔一小时检查的签名（笔迹初步比对符合）。

·第三起厨房命案凌晨：他声称自己在宿舍睡觉，同屋三名舍友均证实他整夜未离床铺，鼾声均匀（但舍友均沉睡，无法百分百确证半夜无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