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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地下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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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起案件的时间点,他都能说出自己当时在做什么,甚至有些细节颇为生动(比如描述母马疼痛时的样子,半夜起床喝水的具体时间)。

表面看来,无懈可击。尤其是第一起,有部分人证和物证支撑。

但夏千荨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探针,停留在这些“完美”证明的纹理上。

过于完整了。

一个二十岁出头、受教育程度不高、平时表现甚至有些糊涂的年轻马夫,在突然被卷入连环杀人案的重压审讯下,对自己在数周前某个特定夜晚的行程,回忆得如此清晰、具体、富有细节?甚至连巡查记录本上签名的间隔都恰好是“每小时一次”,严丝合缝得像是照着规章制度表演出来的。

同屋舍友“均证实”他整夜在床。三个人,在深夜熟睡中,同时、肯定地为一个可能悄悄起身又返回的人作证?这种集体性的、毫无模糊地带的“证明”,本身就显得刻意。

这不是一个惊慌的、可能记忆混乱的年轻人应有的反应。这更像是一份事先准备好、反复背诵过的剧本,连可能被追问的细节都预先填满了。

有人在帮他伪造不在场证明。而且,伪造得相当用心,考虑到了人证、物证甚至行为合理性。

是谁?为什么要帮一个普通的马夫?是因为他真的无辜,有人出于同情或别的原因保护他?还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凶手,而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替罪羊?伪造完美的证明既是为了让他摆脱嫌疑,也是为了尽快结案,掩盖真正的凶手?

夏千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普斯对周晓娟的单恋,可能是真的,这使他具备了“动机”,成为一个合理的怀疑对象。但那些玫瑰花瓣、旧军靴印、精准的杀人手法、对地下系统的可能利用……哪一样能与这个养马青年联系起来?

她的怀疑名单上,浮现出另一些身影:能够接触并影响巡查记录的人;能够暗示或收买同屋舍友统一口径的人;甚至可能是……能够利用职权,为特定人员编织保护网的人。

普斯不是“玫瑰幽灵”。但他很可能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隐藏在水面之下的、试图操纵调查方向的另一只手。

夏千荨合上报告。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她需要亲自去见见这个普斯,不是以审讯者的高压姿态,而是……去听听他那份“完美”证词背后,是否有一丝被教导或胁迫的颤音。

同时,她对自己地下结构图的绘制,也必须加快了。那只推动普斯成为嫌疑人的手或许与真正的幽灵,共享着同一套黑暗的通道——

子夜零点三刻,基地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唯有风雨声是永恒的背景噪音。夏千荨如同一抹没有实体的阴影,脱离了宿舍区的监控盲区,向着地图上标注的、靠近旧仓库区的一个隐蔽入口移动。

她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仅凭记忆中对路线的反复推敲和远超常人的暗视觉,在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黑影间穿行。雨水打湿了她的黑色贴身作战服,布料吸饱了水分,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却更有效地消除了行动时的摩擦声响。她的呼吸缓慢而悠长,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目标入口位于一堵废弃锅炉房的后墙根,被疯长的藤蔓和一堆腐朽的木板半掩着。一块锈蚀严重的铁制格栅,边缘的螺栓早已松动。她无声地撬开格栅,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里面溢出陈旧泥土、铁锈和更深邃的、带着水腥味的阴冷气息。

她毫不犹豫地滑入洞口,反手将格栅虚掩恢复原状。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她戴上早已准备好的微光夜视仪,世界在她眼中化为一片单调的、泛着绿光的轮廓。通道狭窄、低矮,布满陈年积灰和滑腻的苔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混凝土或砖石,偶尔能踩到破碎的陶管或不知名的硬物。空气凝滞,混杂着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仿佛多年未曾流动。

她按照记忆中的草图,在迷宫般的岔路中谨慎前行。这里远比公开图纸复杂,许多通道明显经过后期私改或自然坍塌,形成了新的路径或死胡同。她不时停下,用指尖触摸墙壁上的痕迹——新鲜的刮擦、模糊的脚印(非军靴)、还有某些区域相对干净的灰尘,显示出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

越往深处,那种“被使用”的感觉越明显。通风口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流,带着一丝……不属于地下世界的、极淡的异味。

经过一段陡峭向下的斜坡,通道豁然开阔了一些,似乎进入了一个旧时的分流枢纽或小型储藏间。就在这里,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出现了绝非自然形成的景象。

靠着一面相对干燥的墙壁,用废弃的木板和几个破损的弹药箱搭成了一个简易床铺。上面铺着几张脏污的军毯,毯子蜷缩成一团,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开。床铺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军用罐头,标签磨损,但看得出是不同时期的配给品,有些甚至是很老的型号。一个空罐头盒被当做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

而在床铺脚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散落着几片鲜红的玫瑰花瓣。

花瓣颜色饱满,甚至带着些许光泽,在这死气沉沉的绿色视野中,红得刺眼,红得妖异。它们像是被随意丢弃,又像是某种精心布置的残留物,与周围肮脏粗糙的环境形成诡异的对比。

夏千荨的呼吸几乎停止。她缓缓靠近,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花瓣,而是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旁边的泥土。泥土潮湿,花瓣下方没有压痕,说明它们是不久前才被放置在这里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这个小小的“居所”。床铺的粗糙程度显示使用者并不追求舒适,只求隐蔽和基本生存。罐头的多样性暗示其来源可能是长期、多渠道的搜集。烟蒂的品牌……她记下特征。

然后,她注意到床铺木板下方,似乎垫着什么东西。她小心地移开一块木板。

下面压着一本潮湿发皱、封面几乎脱落的笔记本,还有一小截用得很短的铅笔。

她轻轻翻开笔记本。内页字迹潦草模糊,被水渍晕染大半,但仍可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简图,以及……日期。

最近的日期,就在几天前。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有对地上某些区域(包括厨房、憩园附近)的观察笔记,有对“声音”、“影子”的惊恐描述,还有一些重复涂画的、类似玫瑰花和旧式军帽的简笔图案。

其中一页,用颤抖的笔迹反复写着:“它回来了……跟着花香……不能睡……”

另一页,则有一个相对清晰的记录:“看到她了……窗台有红……要小心……”

“她”?窗台有红?

夏千荨的心跳,在死寂的地下发出了自己都能听见的擂鼓声。这个躲藏在这里的人,不仅知道地上的命案和玫瑰,还在观察……包括她的窗台?

就在这时——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碎石子被碰到的声响,从她来的方向通道深处传来。

夏千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合上笔记本,将它塞回原处,还原木板,同时身体如灵猫般向后疾退,紧贴在另一侧墙壁的阴影里,关闭了夜视仪的主动光源,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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