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刚刚加入明心宗，虽说明心宗是天下三-大门派中最不挑资质的那一个，但我在那一批中也算翘楚，结果开始修行便磕磕绊绊，回头一看却发现我已经算好的了！就在那时我听说一个消息，宗门里有个年轻的弟子，筑基成功了。”

“有多年轻？我不服气，那时候我也同你一般大，筑基的实力呀，我觉得再年轻对自己来说也是老古董，死在前头的人。然后别人告诉我，那人十三岁。”

十三岁？越执明心中讥讽，这有什么厉害的？他祁夙霜有人领进门13岁才筑基，我17岁可就无师自通领悟绝世魔功了呢。

“十三岁的天才。我听人说他的突破之地就在鉴星峰……那会还是个种灵植野山头呢。我就跑去凑热闹。”

“最开始只是感觉怎么越走越冷了，这可是大夏天……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一片红色里。”

“……红色覆盖了大片大片的土地，不断散发出寒气。我想，是什么红色的灵植吗？是血彼岸吗？虽然我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靠近。”

“……那是红色的冰……混着血的冰……”

“祁夙霜不仅十三岁筑基期，而且他突破时竟然遭了天劫……”

“天劫啊！天劫！阿明兄弟，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明心宗整天被人诟病众生道功法修炼艰难，威力软弱，上限明显还有这么多人来拜师吗？就是因为我们明心宗众生道修士几乎都不历天劫！都是到了圆满时期，自然突破，就比如我是睡一觉，就发现自己突破了！”

“我再靠近一看，发现那人……那人……那人浑身是血，就像从血池里打捞出来一样。我后来也见过其他门派的弟子历劫现场，哪怕是某些不幸失败了也没有那么……血腥。”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些红色的冰，夹杂的血，不是别人的血……”

“就是我面前这位天才的……”

女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颤，似乎不敢说下去了。

越执明觉得有趣，脑补了一下祁夙霜浑身鲜血的样子……可真是莫名熟悉，倒不如说这才是他印象中的祁夙霜。他装作懵懂无知，问：“然后呢？”

女弟子语气转为带着疲惫的落寞：“然后祁师弟每一次突破都要经历一次这残酷的天劫。每一次都像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呵，越执明静静揶揄，难道杀心是这么来的？血见多了，就不免疫了？

“祁师弟从小就是个冷冰冰的性子，只是从前一直待在山上，大家只当他经历这种事，是因为命不好。后来他跟着宗门下山历练，他竟然……竟然……”

竟然把那些妖魔鬼怪都一剑斩了？犯了你们宗门的大忌讳？

越执明心中饶有兴趣的接着话，面上却装得懵懵懂懂：“竟然……？”

“竟然不顾……我们明心宗，众生道的立派之本，从未有渡化一只魔物妖邪，从未将一缕灵魂涤荡，送入轮回……皆斩服于剑下……”

“从那时开始，祁师弟就成了明心堂的常客。明心堂，是我们明心宗纪念那些不得不斩杀灵魂的地方，昼夜常燃烛火，千载长明，对活着的人以示警戒。他十几岁的那些年，除了下山降妖渡业，有大半时光都是在亮堂堂的明心堂里渡过。”

“明心堂……是什么东西？就是类似于……关禁闭吗？”

女弟子摇摇头：“不是。明心堂不是禁闭室，只是那些斩杀妖邪之人需在里面明心见性，然后，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此般杀-戮，是否后悔？此般杀-戮，是否值得？”

“不限时间，也不限回答，但必须给出自己的真实答案，否则，不可能走出明心堂。而但凡走出明心堂者，则不再论前尘杀-戮对错。”

越执明干笑两声，那上辈子祁夙霜回去之后怕不是也为他跪过明心堂……

“我猜，师尊一定是说不后悔和值得吧。”

“他说，后悔，不值。”

女弟子不自主瞪大了双眼：“每一次都是。”

“这时候就有人议论，会不会祁夙霜之所以要经历这些，就是因为他杀心过重，所以才被天道忌惮？会不会……他……根本不适合我们明心宗？你知道吧，其实，在别的门派，祁夙霜这样的人还挺多的，不过祁夙霜从小长在门派里，这里早就是他的家了。说他不适合明心宗，不就等于……”

“家里人逼他走吗……”

“不过啦不过啦，”那女弟子勉强提起精神，“也是有很多人喜欢他的。毕竟不是每个妖魔都能被渡化，不是每一种痛苦都能被理解。我们明心宗修士不是不杀，而是少杀。杀掉他们只能让灵魂消散于世间，倒不如洗去怨念，送入轮回，维护世间灵气平衡。”

“我想那段时间，祁师弟也很难熬吧。有一次我们发现找不到他了，明明没出任务，却三天三夜都没回来。大家都在找他。连掌门都回来布下大阵寻找祁夙霜……结果到了第四天早上他却自己回来了，我们问他去做了什么。他说……”

女弟子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祁夙霜的面容。

腰间还是那么多个铃铛，沉甸甸坠着，静悄悄也不响。身上的明心宗制服少见染了些灰尘，他眼睛扫过众人，想要开口，却又止住。

过了会他低下头，轻轻道：“抱歉，让各位师兄师姐担心了。我只是去魔界边陲，看了几天月亮。”

看了几天月亮。

越执明知道他没说谎话。

魔界的苍月确实有有别于人间的月亮，永远是轮盈满的圆月，永恒得挂在天上，像具苍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