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铁血征途
建康城的夏夜,闷热如蒸笼。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数十盏鲸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与焦灼。刘准独坐于龙案之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舆图、钱粮簿册,如同压在他肩头的千钧重担。他手中握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那是户部尚书傅琰刚刚呈上的《北伐军费预算疏》,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北伐大军,总计十八万。‘龙骧’、‘虎贲’、‘鹰扬’三军为主力,辅以‘神机营’、‘工兵营’、‘辎重营’,合计二十万众。按‘三线轮戍’之法,年耗粮秣九百万石!兵器甲胄损耗、将士抚恤赏赐、舟车修缮、情报探查……总计需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钱帛折算……约合黄金一百二十万两!总计……二百万两黄金!”
“二百万两……”刘准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这几乎是大宋倾尽国力,榨干江南最后一点膏脂才能凑出的数目!莹姐姐留下的“富民强国”之策,在战争的绞肉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陛下,”傅琰躬身立于阶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国库现存黄金仅五十万两,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缺口……尚有黄金七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若强行北伐,恐……恐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刘准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傅卿!朕问你,不打这一仗,就能安稳了吗?拓跋余龟缩平城,厉兵秣马,你觉得他能容忍江南这块肥肉存在多久?等他缓过气来,练出更精锐的铁骑,造出更犀利的攻城器械……那时候,朕拿什么去守?拿江南百姓的血肉去填吗?!”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疯狂的光芒:“朕不管!朕只知道,北伐!必须打!而且要快!趁着他新丧父兄,立足未稳,趁着我江南元气尚未耗尽,朕……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柄沉重的青铜虎符,狠狠掷在地上!虎符撞击金砖,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巨响!
“传旨!”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命户部!即刻清点宫中所有库藏!凡金、银、珠、玉、锦缎……不论贵贱,一律变卖!所得款项,悉数充作军费!命工部!暂停所有非军用营造!命水师!即刻封锁长江、钱塘江所有商埠!凡过往商船,抽取三成货物充公!所得……充作军费!”
“陛下!万万不可!”傅琰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变卖宫藏,已损皇家体面!封锁商埠,抽夺民财,恐……恐激起民变!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民变?!”刘准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决绝,“傅琰!你告诉朕,是现在激起一点‘民变’的风险大,还是将来拓跋余铁骑踏破建康时的‘亡国灭种’之祸更大?!朕……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绝不让大宋的江山,断送在朕的手里!”
他猛地转身,指向御书房角落里那口巨大的、铸有“镇国神器”四字的青铜巨鼎:“看见了吗?当年太祖皇帝定鼎江南,以此鼎铭志!朕……今日,也要用它……来祭奠这即将到来的……血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傅卿!朕再给你三日!三日内,若筹不齐北伐军费……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傅琰面如死灰,踉跄着退出御书房。他知道,陛下这次……是铁了心了!哪怕掏空江南的骨髓,也要把这北伐之战……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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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建康城,国库。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巨大的库房内,堆积着收缴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然而,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喜色。
傅琰手持清单,面色惨白地站在库房中央。他身旁,站着新任的江南织造局大使——一个名叫沈璃(虚构人物)的年轻女子。她是沈约的远房侄女,聪慧果决,深得刘准信任。
“大人,”沈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单已核对完毕。宫中所有库藏,折合黄金共计五十二万三千两!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官窑、各处皇庄……可变卖资产,折合黄金约十八万七千两!总计……七十一万两黄金!”
“七十一万两……”傅琰喃喃自语。距离陛下要求的七十万两黄金缺口,还差……整整一百二十九万两!
“大人,”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陛下有旨,封锁商埠,抽取三成货物充公。臣已命锦衣卫配合市舶司,于长江、钱塘江各主要港口设卡。仅昨日一日,便查获走私漏税商船二十七艘,扣押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货物……估值约黄金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傅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加上之前的七十一万两,总共八十六万两!距离一百二十九万两的缺口,还差……四十三万两!
这四十三万两黄金……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闯入,声音急促,“不好了!城外……城外聚集了大量百姓!他们……他们打着‘反对苛捐杂税’、‘要求开仓放粮’的旗号,正向……向皇宫方向涌来!”
“什么?!”傅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民变!真的……发生了!
“走!去看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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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朱雀大街。
夜色深沉,却挡不住那股汹涌的人潮!成千上万的百姓,手持锄头、扁担、菜刀,甚至木棍石块,如同愤怒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方向!他们脸上写满了饥饿、愤怒与绝望!
“打倒贪官污吏!”
“废除苛捐杂税!”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震天的呐喊声,如同滚滚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皇宫前的御道上,早已戒严。数千名禁军士兵,手持长戟,列成密集方阵,挡住了人流的去路。然而,面对如此汹涌的人潮,他们的阵型已经开始动摇!
“陛下!陛下!”傅琰连滚带爬地冲进崇政殿,声音带着哭腔,“城外……城外百姓造反了!他们……他们打着您的旗号,要……要冲进宫来!”
刘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没想到,事态的发展,竟然如此失控!
“废物!”他厉声喝道,“禁军呢?为什么不镇压?!”
“陛下……”傅琰泣不成声,“禁军……禁军不敢动手啊!为首之人……自称是……是‘顾氏旧部’!他们……他们打着为您‘讨公道’的旗号!还说……说您……‘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打仗’!”
“顾氏旧部?!”刘准瞳孔骤缩!顾谭?!他……他竟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两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走入大殿!
来者,正是顾谭!
他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江南参知政事的威仪?他手中,还捧着一碗浑浊的野菜粥,碗沿缺了一角。
“臣……顾谭……”他跪倒在殿前,声音嘶哑,“参见陛下……”
“顾卿?!”刘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陛下……”顾谭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悔恨,“臣……有罪!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声音颤抖:“陛下命臣出海购粮,臣……领命而去!臣变卖了所有家产,招募了百余死士,购置了三艘大海船……臣……以为,凭臣的本事,定能为陛下……带回救命的粮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天不遂人愿!船行至东海,遭遇……遭遇百年不遇的飓风!三艘船……只剩一艘!随行将士……百余人……仅剩……三十六人!”
“飓风过后,臣……漂流至倭国萨摩藩。倭国国主,倒是慷慨!听闻臣为大宋购粮,慨然允诺,愿以平价售粮十万石!臣……欣喜若狂!当即签订契约,交付定金……”
“然……然天意弄人!”顾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就在臣等筹备返航之际,倭国国主……突然……背信弃义!他以‘大宋失信’为由,将臣等……扣押!并以‘勾结海盗’为名,欲……欲将臣等……斩首示众!”
“臣……拼死抗争!幸得……幸得一位倭国公主……暗中相助,臣等……才得以……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后,”顾谭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绝望,“臣……身无分文!船破帆朽!仅凭着……凭着这艘破船,在海上……漂流了月余!沿途……靠捕鱼、挖野菜……苟延残喘!昨日……才……才侥幸……漂回江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两道怨毒至极的光芒:“陛下!您……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派出去的‘使者’!这就是……您寄予厚望的‘购粮’之策!十万石救命粮……没了!定金……没了!臣……差点……死在海上!而那些……那些跟随臣的……忠勇之士……全都……全都……”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顾谭的叙述惊呆了!出海购粮……竟然遭遇飓风!漂流倭国……竟然遭此背叛!这……这简直是……天灾人祸!
“陛下!”傅琰趁机出班奏道,“顾参政所言,句句属实!购粮之策……已然失败!如今国库空虚,民变频发……北伐……北伐之事,恐……恐难再行!”
“难再行?!”刘准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傅琰,“傅琰!你告诉朕,北伐……是因为缺粮才不能打吗?!是因为百姓抗议才不能打吗?!不!不是!是因为……你……你们……这些所谓的‘股肱之臣’……贪生怕死!畏首畏尾!你们……害怕拓跋余的铁骑!你们……害怕承担失败的责任!”
他一步步逼近傅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朕……早就告诉过你们!北伐!是唯一的出路!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江南的百姓!可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在算计国库的银子!在担忧自己的官帽!在……在纵容这些刁民……闹事!”
他猛地一指殿外那片喧嚣的人潮:“这些百姓!他们为什么闹事?!是因为朕的税赋太重吗?!不!是因为……他们被世家大族盘剥得太狠!被陈霸先的乱兵祸害得太惨!而朕……朕要北伐!要打拓跋余!就是为了……终结这一切!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可你们……你们非但不理解朕!反而……反而在这里……动摇军心!散布谣言!你们……你们是……大宋的……罪人!”
“陛下息怒!”桓康(暂代兵部)出班奏道,“顾参政出海遇险,实乃不幸!然,购粮失败,亦是事实!如今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北伐……确非上策!依臣之见,不如……暂且退让,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退让?!积蓄力量?!”刘准怒极反笑,“桓康!你以为拓跋余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他现在……就像一头饿狼!你越是示弱,他越是……想要把你……撕碎了吞下去!只有……只有主动出击!用我们的铁骑,踏平他的王庭!用我们的刀剑,斩下他的头颅!才能……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他猛地抽出龙渊剑,剑尖直指北方!
“朕意已决!北伐!势在必行!谁敢再言退让,军法从事!”
“陛下!万万不可啊!”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三思啊!”
“北伐耗资巨大,民力已竭啊!”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刘准看着阶下这一片“忠臣”的“劝谏”,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与……心寒!
他猛地一挥手,龙渊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退朝!”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崇政殿!
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军务等着他去处理,有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等着他去鼓舞,有……一场决定大宋国运的生死决战,等着他去……亲手打响!
至于这些“忠臣”的眼泪和“劝谏”……
他……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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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议事结束,已是深夜。
刘准独自一人,站在皇宫最高的角楼上,任凭夜风吹拂着他那身冰冷的铠甲。他俯瞰着下方那片沉睡的、却暗流涌动的建康城,心中,翻江倒海!
顾谭的失败,民变的爆发,朝臣的反对……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北伐……这个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希望的……伟大计划,似乎……就要……功亏一篑了!
不!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莹姐姐的遗志……江南百姓的期盼……大宋的江山……都系于此战!
他……不能输!
“陛下。”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刘准脚步一顿,心中了然。他缓缓转过身,只见那个熟悉的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你来了。”刘准的声音平静无波。
蒙面人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说。”
“顾谭……他骗了您。”蒙面人言简意赅,声音却如惊雷炸响!
“什么?!”刘准瞳孔骤缩!
“臣……追踪顾谭已久。”蒙面人继续说道,“他所谓‘出海购粮,遭遇飓风,漂流倭国,遭人背叛’……全是……谎言!”
“谎言?!”刘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的,谎言。”蒙面人肯定地说道,“臣的人,在东海沿岸,发现了顾谭的……第二艘船!那艘船,完好无损!船上……装载着大量……来自高丽的……粮米!”
“什么?!”刘准如遭雷击!他猛地抓住蒙面人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说什么?!第二艘船?!高丽粮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蒙面人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顾谭……他……他根本没有去什么倭国!他……他带着另一批人,去了高丽!他……他成功购得了……至少……十万石粮米!”
“那……那他为什么……要编造那个……谎言?!”刘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他……想……阻止北伐。”蒙面人缓缓说道,“他……他或许……是顾氏余孽!他……他或许……对陛下……心怀怨恨!他……他或许……认为……北伐……会让江南……生灵涂炭!总之……他……利用了您的信任!利用了这次‘购粮’的机会!他……他成功了!”
“轰——!”
刘准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顾谭……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竟然……背叛了自己!
他……竟然……为了阻止北伐……不惜……编造弥天大谎!不惜……让自己……背负上……‘不顾百姓死活’的骂名!不惜……让大宋……错失……北伐良机!
“陛下……”蒙面人的声音,将他从愤怒与震惊中唤醒,“顾谭……他……他现在……在哪里?”
“他……”刘准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应该在……天牢!傅琰……应该……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不。”蒙面人摇了摇头,“臣的人……刚刚传来消息……顾谭……他……他跑了!”
“跑了?!”刘准怒吼道,“什么时候?!往哪里跑了?!”
“就在……就在您……在崇政殿……与众臣争执之际……”蒙面人声音低沉,“他……利用混乱……从天牢……逃走了!他……他身边……还有……数十名……忠于他的……死士!”
“找!给朕把他找出来!”刘准厉声喝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抓回来!”
“臣……遵旨!”
蒙面人领命而去,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