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得继续往下翻，像把四个音串成一条路。第二个词，对上的释义更短：

“扎营。”

第三个词，释义更硬：

“晋兵。”

第四个词，像一枚钉子落地——

“八千。”

岳霜的背脊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葑峰谷。扎营。晋兵。八千。

她抬眼看仇得，眼里那点光极快，却又极冷：“这不是药名，这是——”

仇得把辞典合上，用手背轻轻抹去封面上不存在的灰，淡淡的说：“葑峰谷这个地方，八年前出过大事。”

岳霜怔了一瞬：“八年前？”

仇得点头，眼神里浮出一点讳莫如深：“当今皇帝宣武帝打得最为人诟病的一役。”

岳霜的呼吸慢下来。她把这四个词牢牢记住，手却已经去摸《越国志》的书脊。她翻到目录，沿着纪年一路滑下去。果然，在某一卷里，她看见了那三个字——像刀口一样的三个字：葑峰谷。

书页翻开，旧纸在风里微微颤。岳霜读得很快，却极稳。史书的笔调冷硬，几乎不带情绪，却越冷越叫人发寒——

七年前，越军频频扰边，霞山为漕州上游要冲，晋廷调三万兵自上游挺进，欲从葑峰谷绕入越境西北，截其粮道水道。军中扎营于谷口，夜半遇伏，越人八千分三路袭，火箭先烧粮车，再断退路，谷中回声如雷，晋军阵脚大乱。三万尽覆，无一成建制退回。此后晋割霞山郡七县，边防连年动荡，朝中讳言此败。

岳霜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终于明白“八千”为什么会被藏在账册里——那不是数字，是耻辱，是一根被拔出来就会带血的刺。暗语来自越文，落点是葑峰谷之役，而这役败后，军需与漕运的追查极易变成“通敌”的罪证。有人把葑峰谷的溃败，扣在了情报通敌上，而通敌者，是明家。

她抬起头，隔着烟看仇得。岳霜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把《越国志》合上，指尖却没有离开封面。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咔”地扣上——不是结论，是方向。

她知道自己离真相更近了。也知道更近意味着更险。

（3）

“烟别太大。”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廊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岳霜抬眼，崔叙然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他没走得太近，只停在风口处，免得衣袍带起烟灰。他的目光先落在铜盆上，确认火势稳，才看向岳霜。

“岳姑娘怎么亲力亲为。”他关心道，语气仍温和，“今日劳烦你了，书阁这边我会叫刘益盯着。”

岳霜把心口那点翻涌压下去，起身行礼：“不必跟我客气。”

岳霜点头。她把辞典与越国志重新放回箱里，动作规矩得像真的只是“晾书”。仇得也立刻把铜盆旁的水桶挪近，像在认真守火。谁也看不出他们刚刚在书页间对上了什么。走出藏书阁回廊时，风更热了些，热气落在人肩上有了重量。“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萧府了。” 岳霜先开口。崔叙然不语，只点头。快到侧门时，他忽然开：

“夏至灯会，你会去么？”

她抬眼看崔叙然，他眼里有几分期待被她捕捉。岳霜像是为了回应他的期待这般，眼神不闪不避：“会。”

崔叙然的喉结轻轻一滚，像松了一口很久的气。他没有多说，笑着说道：“好。那日我会来接你。理由我来想，赵氏不会拒。”

岳霜点头：“好。”

马车门合上时，崔叙然的目光仍停在她身上，像一根不肯松开的线。他笑意浅浅地目送她的离开。

她无从知晓，几日后，在这烂漫的夏日灯会上，于漫天流火般的烟花之下，眼前这笑意清亮的少年，将从此永远淡出她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