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府的药房，远不及萧府那般建制周全。萧府的药房占着连廊数楹，各有其用：储药之库、莳药之圃、曝晒之园，并着账房、杂房及诊堂一应俱全。那杂房如今正由岳霜住着，诊堂则是专供府中下人问诊之所。而崔府的药房，不过偏院一隅局促方寸。府中仆役皆有定数，也并未常设府医，只延请西市名医柳去病定期入府，为崔驭与太夫人请脉探看。如今岳霜时刻掌着太夫人脉息，调理周全，便是柳郎中也鲜少踏足崔府了。这药房偏僻安静的所在，给了岳霜和仇得绝佳的时机。

晨间请脉早散，煎药的灶火也歇了，屋里只余淡淡的苦香与陈艾气。窗纸被初夏的光照得发白，尘粒在光里浮沉。岳霜没有立刻说“账册”，只是先从柜里取出艾绒、苍术、少许雄黄与白芷，又拿了两只铜盆、一捆麻绳。

“你方才说得对。”她一边把药材包好，一边低声道，“霉气久了，人也要病。崔府书阁背阴，夏雨一来，霉斑最先上纸。”

仇得站在门边，像守门，他眼神落在她手上，终于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岳霜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打结。讲拿回账册那晚的猜想和推理与仇得逐一道来。最后补上，：“我已经和郑本清确定，两味是真，长在那霞山山谷。其余四味——他说闻所未闻，像写给外行看的。”

仇得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沉，问“哪四味，说与我听听。”

岳霜看他一眼，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才把那四个“药名”压得极轻地念了一遍。那些字从她唇齿间落出来，确实拗口。仇得听到第三个音时，眉心便皱了。他闭了闭眼，像把那几个音含在舌尖上重过一遍，又在喉间轻轻一转，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药香里：

“像越人的话。”

岳霜心口猛地一跳，却把那跳动压得极稳：“你确定？”

“仇县离越近。”仇得道，“越人说话，尾音短，起音重。你方才念的那几声，若按中原读拗口的不行，若按越音转一转就顺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有人故意不让中原人读懂，却又让边地人一听便觉熟。”

岳霜的指尖一点点发冷。她把那冷压进袖口：“若真是越语，你能不能……把它译出来？”

仇得只是摇头。“仇县也是我大晋的王土，习的都是晋文。不过——”他看了一眼岳霜手里那包艾绒，像看出她先铺好的路：“要辞典。越文不入官学，京里难寻。崔府藏书阁若真有‘越国志’一类，或许会有。”

岳霜把药包系好，抬眼时一笑：“你早就懂了我的铺垫。”

仇得没有笑，只低声道：“走。”

（2）

藏书阁外门在内院偏北，树阴厚，瓦檐高，雨后木气更重。刘益已经让人把第一批要“熏晒”的箱子抬出来，沿廊排了两列。书箱一开，旧纸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屋子的尘忽然醒了。

岳霜先做足“正事”——她让仇得把铜盆摆在风口处，盆底先铺一层细沙，再把艾绒揉松，混上苍术与白芷，最后才点火。艾烟一冒，香气立刻压住潮气，淡淡地往书页里钻。

管事刘益站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岳姑娘果然有法子。这样熏一熏，虫也不敢来。”

岳霜笑得温顺：“虫最怕艾。人也怕湿。书更怕。”

她说话时，目光却已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一列书箱的脊签——崔府的典籍归档极细，越国、漕州、舆地、兵制都各成一类。她看见一个墨色稍淡的签条，上头写着两个字：越国。

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指停在那箱前，像只是随手挑“最潮的”先熏：“这一箱纸气最重，先开它。”

仇得俯身去开箱盖。箱盖掀起的一瞬间，几册厚薄不一的书脊露出来——果然是《越国志》、《越语拾遗》、《越文辞典》……还有一些个封皮发灰、题字几乎磨平的薄册，像是旧日边市流通的小本子。

岳霜的呼吸几乎没变，却觉得胸口那层雾被人轻轻拨开了一道口。

她把《越文辞典》先抽出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把《越国志》压在上头，动作都规矩得像在晾书。可她指尖在翻开辞典第一页时，仍忍不住微微发热——“终于摸到钥匙”了。

仇得嘴里默念着，指尖沿着辞典的索引慢慢滑过，像摸一条看不见的路。越文的字形果然怪，像刀刻，又像鸟爪，和中原笔画截然不同。他在几页之间停停翻翻，偶尔把嘴唇微动，像在用边地口音把音节“转正”。

烟在廊下慢慢散开，外人只看见他们在守火、翻书晾晒，谁也不会觉得不妥。

忽然，仇得的手停住了。

他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一条。”

岳霜俯身去看。那行越文旁边有极小的中原注音，正好对上她方才念的“药名”之一。仇得把那一行的释义用指腹压住，只露出几个字，像怕书页也会泄密似的：

“葑峰谷。”

岳霜心口一震：“是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