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到药房账房前，天还没亮透，岳霜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

雨后潮气未散，木门一推开，纸墨的味道夹杂着药材味道扑面而来。

她原本是计划等到郑家父女到了，一起进入，再趁着帮忙收拾昨夜那一地狼藉，把鱼目混珠的旧账册取回。谁知书架前已经站着一个人——郑爱颉袖口挽得齐整，发髻扎得紧，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封皮是新做的，麻绳结也打得规矩，可册页边缘透出来的焦黄与烟熏痕，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这几年药房里用的那批纸。

郑爱颉没有绕弯子，抬眼便问：

“这是何物？”

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指尖按在封皮上，声音压得低，却锋利：“岳霜，你昨日利用我？”

岳霜看着那本账册，心里只一瞬便明白：郑爱颉管账如管命，这架子是她在岳霜去崔府那日亲手整理过的。眼前这本，哪怕封皮做得再新，没有索引，也骗不过她。她并未料到这一刻。

推给昨日抄房的婆子们，那若是爱颉要还给婆子，便难办了。推给不相干的人，爱颉定要寻个明白的失主。除了认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岳霜没有辩。她把药箱放下，抬眼看郑爱颉，先说了一句并不讨巧的话：

“是我放回来的。”

郑爱颉眼尾一抬，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这句坦白堵了一下：“你——”

岳霜却先一步把话落稳，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替她把怒意找一个出口：“我不是要你站我这边，爱颉。我只是，有人在用这账害人。”

郑爱颉一怔，随即冷笑：“你这话说得轻巧。账在我手里，害的第一个就是我。不是我不愿帮你，霜儿，”她第一次叫出这个更为亲近的称呼，却更像在逼问，“我需要知道个中缘由，我才能知道我守护的这本东西是什么，可以相信谁。”

岳霜看着她，眼神很稳：“非不愿意跟你吐露实情，爱颉。是因为你会有危险。”

郑爱颉眉心一跳：“什么危险？你在吓我？”

岳霜没有立刻答“危险在哪”，她先把郑爱颉能看见、也早就疑惑的那一层摆出来：“你当知道，我来这萧府不是为了作医女。”她语气平静，“入府没多久我便被剥夺了行医的权力，处处受针对和限制。我既非医，又非婢，更非主子，也和萧府非亲非故。”

她顿了顿，反问得轻，顺便把一盏油灯递到郑爱颉眼前：“你可知我原本是远在佘公山寺庙里一个小小医女，为何在这？” 这其实也是岳霜自己的疑惑。

郑爱颉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脸上那点硬气慢慢松了一寸。确实——明面上看，岳霜在萧府不过多吃一口饭。就连抄录对账的活儿，以前她一个人便能做完，不必多添一人。她摇头，是真的不解。

岳霜把答案放出来，却仍不说到最要命的那两个字：

“因为萧府要控制我。因为我是人证。” 这当然也是岳霜自己的猜想。

郑爱颉瞳孔一缩。

“我是一件可被萧府用来与朝堂明争暗斗的一枚棋子。”岳霜继续道，“所以无论如何，她们不会杀我——因为她们还没有到下我这步棋的时候。可也不会让我太体面。因为等真要把我推出去时，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时可以抛弃。既如此，便不必一开始给我好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更轻了些，却像真把郑爱颉放在心上：

“爱颉，你既在这萧府中安稳度日，又有双亲在侧。我不想你被卷进这漩涡。”

郑爱颉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凉。她仍想撑住自己的立场，却忍不住问：“那这本账册……到底是什么？”

岳霜看着那焦黄纸边，吐出一句几乎能把人压弯的真话：

“我双亲亡故，与这本账册有关。”

听到“亡故”，郑爱颉的呼吸猛地一滞。

岳霜知道只是要利用她的“同情”并不牢固，需得把第二层利害挑明，或者说恐吓——

“今日你也大可以向赵氏交出这本册子，表你的衷心与清白。”岳霜语气平平，“但你已经看过它了。府里众人都知你过目不忘。赵氏这关，未必能全身而退。而这药房诸多事宜都是郑大夫统管，女儿出事，郑大夫能独善其身吗？”

其实这账册到了赵氏手里是否能掀起这样大的波澜，岳霜也并不明朗。

郑爱颉脸色骤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只翻阅了一眼！“ 她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像怕外头有人听见。：”我看到这焦黄的账页就知道不是我账房的东西！”

她终究不是城府深的人，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怕。她把岳霜当朋友，才会问出那句带着颤的疑问：

“那……害你父母的人是……萧家吗？”

岳霜没有正面答。她只是看着郑爱颉，像把她从“猜谁”拉回“先活下来”：

“你只当从未见过这账册吧。”

岳霜把语气放得更实在些：“我现在同你一同收拾这账房。我保证，以后不会把不明不白的东西混进来。”

郑爱颉盯着她：“如何保证？”

岳霜沉默一息，像是早已想好这一步。她把自己的承诺变成郑爱颉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我用罢，将这账册交还给你。这就是我的把柄。我亲自写上封条。”

缓缓道：“封条上，我签上我自己的姓名——再留指纹。”

她转身拿起书案上的笔，蘸了蘸昨日未干的墨汁，落笔写下：经手人：岳霜 封存人：岳霜 晋127年陆月初陆 。写罢，朱砂按印。

郑爱颉怔住：“你……”

岳霜把话说得极重，又像是调侃：“哪日我若犯了让郑小姐不高兴的事，你便交给赵氏告发我。我说不定会被挫骨扬灰，解你心头之恨。可好？”

郑爱颉眼眶一热，立刻咬牙：“我可不要你什么挫骨扬灰。”

她盯着岳霜，声音低下去，终于说出她真正的介意：“我心疼你的遭遇，岳霜。我知你是个坦荡人。但我只是不想被不明不白的利用。”

岳霜点头，像把这句“利用”接住，没让它落地碎成刺：“我明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一点昨日不敢露的后怕：“你别看我昨日淡定，实则都要吓昏了。倒不是我真与侍卫有染……只是怕这账册。”

她把话收住，不再往深处说。然后把最关键的安排落到行动上：

“所以只能鱼目混珠。可你切记——今日下班，你便带回郑庐吧。萧府不安全。”

郑爱颉看着她，像还在权衡。可她终究是个善人，也终究懂规矩背后的狠。她慢慢把账册合上，指尖仍紧，却没有再质问。

“我带回去。”她终于说，“但你要记住你说的——用罢就还我。”

岳霜应得很快：“好。”

账房里沉默了一瞬，外头雨声滴滴答答，像把时间磨得更细。郑爱颉忽然别开眼，像怕自己心软得太明显，便硬着声补了一句：

“还有。”

岳霜抬眼：“嗯？”

郑爱颉顿了顿，想起岳霜一个孤女来到萧府处处被苛待，她油然生出几分关心，语气装得随意：“再过些日子就是夏至烟火节。你总不能一直闷在这账房里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