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萧府时，天已擦黑。梅雨拖着丝，细细地缠在车轮上，像一段不肯断的线。岳霜背着药箱，从侧门进院，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药房灯火未尽，账房里纸墨气重。她把门掩上，先不急着拆箱，只把药包按郑爱颉的规矩一一摆齐：几味入库的、几味要回填的、几味要留作样本的。手腕稳，呼吸也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从动作里看出“慌”。

她刚把最后一包药放回柜里，门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

郑爱颉冲进来，脸色发白，连平日那点翘起来的眼尾都压平了：“岳姑娘——你快想想法子！杨嬷嬷去告赵夫人了，说你与崔府侍卫私通！信物是一方手绢。她说只要遍搜你住处，必能搜出来。夫人带人就要来了！”

“手绢？”岳霜只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药名。

郑爱颉急得快跺脚：“你还问！你要命不要命？赵夫人亲自来搜，你以为只是翻翻床铺那么简单？你那屋里、杂房、药圃、账房——她要是起了疑心，能把药柜都拆了！”

岳霜垂眼，把药箱扣好。她确实不怕手绢——那方绢帕早已在崔府还回去了，哪怕杨嬷嬷嘴再硬，也只是一句“我看见她藏过”，搜不出便是空口。现在她怕的，是仇得塞进来的那册旧账。

她必须让它消失得像从没来过。

岳霜倒是神色安稳，微微抬眼，看郑爱颉，神色仍温和：“爱颉，你那账册封皮，是怎么做的？”

郑爱颉一愣，像被人用针在额心戳了一下：“姑奶奶！这时候你还有闲心问封皮？”

岳霜微微一笑，笑意淡淡：“既我没有行差踏错，也必然没有证据给她搜。要搜就搜吧。”

郑爱颉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你——”

岳霜轻轻抬手，像安抚，又像把话按回去：“好姐姐，就教教我吧。我想学你那封皮很久了。我自己的脉案没有封皮，都卷边了，瞧你做得结实又干净。” 说着，可怜巴巴的指着那药箱庞卷角的册子。

郑爱颉叹了一口气：“嗨！行。既然你皇帝不急，那我太监也不急。” 岳霜暗暗笑她说自己是太监。她嘴上刻薄，手却快。转身去柜里翻出几张皮料，又拎出麻绳、钉子、锤子，往案上一拍，“看清楚：先裁边，留出折口… … 再打孔，孔距要匀… … 麻绳从里走，结扣在背面，不显。皮料要先略微润一润，才不脆裂。”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利落得像记账——每一下都在规矩里。

岳霜看得很认真，眼神不飘，像真在学一门小手艺。郑爱颉看她这样，反倒被那份镇定拖住了半口气：“你……真不怕？”

岳霜仍笑：“不怕。与其怕，不如把能做的做完。”

郑爱颉气哼哼地把示范封皮往她面前一推：“你会了没？”

岳霜点头：“会了。烦你去请一下郑大夫吧。我下回的方子还要请他参谋参谋——你们父女都忙，我不敢耽误。”

郑爱颉皱眉：“这会儿还参谋方子？” 岳霜此刻需要把她支开。

“一会儿你们该回家吃饭了”岳霜语气轻得像随口，“明日郑大夫又有新的活儿要忙。”

郑爱颉咬牙：“行！你等我。”

“谢谢爱颉。”岳霜答得极乖。

门一关上，账房里只剩雨声与她的呼吸。岳霜的笑意瞬间收起，像把一层薄纱扯下。她动作飞快却不乱：从药箱底层抽出那册油纸包，油纸一掀，半焦的边缘像被火舔过，纸页发脆。她不翻看——现在任何多余的痕迹都是错。她只要它“看起来像这里的东西”。

她按郑爱颉方才的手法，润皮、裁边、打孔、穿绳。钉子入木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麻绳一勒，旧账立刻有了“药房账册”的外壳：干净的皮面，规矩的孔距，背面的结扣也是郑爱颉一模一样的打法。

做完，她把油纸捻成细条，塞回药箱夹层，像从未打开过。随后抱着那册“新封皮”的旧账，走到书架前——郑爱颉的归档架子像一面墙，年份、来路、类别分得一丝不乱。她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药房用度里“杂项”一栏的最下层，贴着墙角。那里多是些零碎票据、残页抄本，谁也懒得细翻。她把旧账插进去，又拿两册旧清单压在前面，像压住一块会喘气的石头。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案前，重新摊开抄录本，笔尖蘸墨，写下几行不痛不痒的药名。她要让赵氏来时看到的，是一个不慌不躲的岳霜。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