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老太太胸闷又起。岳霜按脉后开了方，叮嘱得极细：某味药要后下，某味药要先煎。药方交出去时，她甚至亲手在纸角做了一个小记号，免得灶房拿错。

可第二日清晨，老太太忽然咳喘加重，胸口更闷，脸色发青。

院里乱成一团。赵氏立刻赶来，脸色仍稳，却比任何怒气都更可怕。萧奕鸣站在一旁，嗓门极亮：“昨夜用的就是岳霜开的药吧？怎么越用越重？”

萧奕笙低声劝：“奕鸣别急，岳姑娘医术好，许是老太太病势变化——”

话像替岳霜开脱，可每一个字都在把“药有问题”四字钉得更实。萧奕鸣顺势笑道：“不是医术差，就是药错；不是药错，就是心不正。”

前面一连串的小差错和萧奕笙的小报告已经让赵氏磨去了对这个外来医女的耐心。她不知老爷为何需要此人，但她明白她的女儿有意与她不对付。既如此，她出现在萧府便是一种扰乱。她并没有兴趣每日花时间在宅门里为医女断案做青天老爷。赵氏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温和得像在说家常：“岳霜，你来。”

岳霜走到榻前，先看老太太气息，再摸脉。脉象确实乱了，像有人把水路硬生生堵住，又往里灌寒。她心里一紧——这不是她的方子会引出的变化。

她抬头直视赵氏：“夫人，昨夜药渣可在？灶房煎药的人可在？我需对照。”

萧奕鸣立刻笑：“哟，还要查？出了事先想着推给灶房？你倒会护自己。”

萧奕笙轻叹，仿佛替她惋惜：“岳姑娘，这时候就别争了。府里最怕的就是知错不改。你若真无意，也该先安老太太的心，先安夫人的心。”

“争？”岳霜声音很稳，“我只是要证据。”

“证据？”萧奕鸣嗤笑，“你一个医女，还敢跟夫人讨证据？”

岳霜看向赵氏：“若不查清，老太太再有一次，谁来担？”

厅里忽然更静。

静得像所有人都在等赵氏开口，好把这一锤落在该落的人身上。

赵氏的目光落在岳霜脸上，停了许久。她那目光不急，却像把人从头到脚量一遍，量到最后，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她反感岳霜的据理力争，此刻赵氏也并不愿伪装那个清明的当家主母了。

赵氏忍着烦躁道，“你这姑娘，桀骜得很。”

岳霜仍旧行礼：“夫人，我只是不愿认不该认的错。若我今日认了，日后真错了，谁还信我行医？”

她这句话落下去，本该是正理。萧奕笙就在这时极轻地补了一句，像随口，却像最后一根火柴落进油里：

“母亲，岳姑娘一直说要查、要对照。她在府里才来多久，便处处留脉案、处处记药渣。她若真是为了老太太，倒也罢了。可她若居心别处……叫人不敢不防。”

“居心别处”四字说得软，像替府里操心；可落在赵氏耳朵里，却像有人替她把怒点明。

赵氏放下茶盏，声音仍温，却冷得像刃：“岳霜，你不服管束，又在府里搅动人心。”

岳霜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夫人——”

“闭嘴。”赵氏打断她，语气不高，却比厉声更可怕，“你一个被接进府的医女，敢在老太太病榻前与我辩，敢在众人面前拿‘证据’压我，你是要告诉府里上下，我赵氏不辨是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众人，像把他们的安静也算作默认。

“来人。”赵氏道，“二十大板。让她记住什么叫分寸。”

一瞬间，院里像被抽走了风声。连蝉都像静了。

岳霜没有跪。她只是抬眼看赵氏，目光清亮得像井水：“夫人要罚，我受。但我没害老太太。”

赵氏眼神微动，那一点点动摇在下一息就被萧奕笙的温柔扶回去。萧奕笙上前一步，轻声道：“母亲息怒。老太太还在休息，别惊着。罚过便好，免得她日后再犯。”

这句“罚过便好”像给赵氏递了一把顺手的刀，为的是立规矩。这倒是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见她不愿跪，家丁绑了她趴在长凳上。板子落下去时，岳霜只在第一下时肩背微颤，随即把呼吸压得极稳。她咬住牙，连一声都没叫。她不肯给他们任何“她怕了”的证据。

木板一下一下落在后背，痛意像火，却被她一点点压进骨里。她的视线仍清醒，甚至能看见萧奕鸣嘴角那一点犹如玩弄蝼蚁或者斗蛐蛐儿的兴味，能看见萧奕笙站在阴影里，笑意温柔，像在看一场她亲手写好的戏。

二十下打完，没人敢去把她扶起。家丁只松了绑，便拿着棍子站去了赵氏身后。

赵氏这才慢慢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行医。老太太这里，另请府中郎中。往后，你便去药房整理旧方，抄写医案。”

岳霜额角一层冷汗，挣扎着爬起，仍屈腿行礼，声音极轻却极稳：“是。”

赵氏又补一句，像顺手把门闩扣上：“你住处也换一换。药房旁边那间杂屋空着，挪过去。省得人来人往，扰你清静。”

清静二字，说得像恩赐。

岳霜却听得出，这是把她挪去柴草堆里。即便她早已料到，在这萧府，她从“医女”变成“随时可被丢掉的人”。

看戏的人散了许久，她在那个院内久久不能行动。夜色黑了几分，陈嬷嬷才过来把她搀扶起送回房间。这是她在这个房间的最后一夜。陈嬷嬷匆忙给岳霜上了简单的药，留下一点吃食，便说要去做其他的差事了。她知道，现在府上无人敢在她房内久留。她感念陈嬷嬷相助，也体谅她的难处。

伤养了才一日，萧奕笙便来催促着她搬房间了。搬东西那天，萧奕鸣站在廊下看着，笑得像看戏：“山里来的，住杂屋最合适。你们那边不都是靠柴火煮粥么？”

萧奕笙手里捻着一串珠子，走近时还替岳霜拢了拢衣领，温柔得像姐姐：“岳姑娘别怨。夫人也是为老太太。你若真有本事，等风头过了，夫人自然会再用你。”

她说得像给出路，实则是在告诉岳霜：你想回来，就得先低头。

岳霜没有回她，只把自己那串旧念珠收得更紧。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为难她，并不只为老太太那碗药，也不只为她不肯低头。他们是在逼她承认：她进萧府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别人既能给，也能收回。

可这萧府这一切本来就不是她要的，但她还需隐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她去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