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夏的风一热，萧府的人也更心浮气躁了。廊下竹影压得深，水缸里浮着新落的叶，蝉声一响，连人的脚步都像被压住。岳霜仍旧按时去老太太院里诊脉、开方、复诊，药囊不离身，脉案写得极清楚。她不争，不抢，也不多话，只尽力用自己的医术给自己编织一套盔甲。

岳霜入府前几天的那个傍晚，萧肃从大理寺回府。天色还未暗透，他便直接进了书房。萧肃是大理寺少卿，常常在公廨和公堂一呆就是半月，不常回家。钱庆抱着册子跟进去，门关得不紧，留了一道缝。萧奕笙原本是来取父亲柜里一方印泥，走到廊角时，脚步却停住了。

不是她想偷听，是“殿下”二字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枚钩子，钩住了她的耳朵。

书房内，萧肃的声音低沉，带着公署里未散的倦意：

“……从漕州来的信，你看过了？”

钱庆答：“看过了。信上说，战事将近，漕州不稳。悬济寺更扎眼，越军若真渡江，先盯的便是那寺庙。”

钱庆顿了顿，像还在斟酌词：“殿下并未明言缘由，只说箭在弦上，去悬济寺接一名医女入府。”

萧肃冷冷截断：“既然看过了，就照办。府上诸事，你与夫人分寸照看。人既到了府里，便叫她安稳。不必跟夫人说的太明，当一个普通医女置办即可。”

门外，萧奕笙站在阴影里，指尖一点点发白。

原来岳霜进府不是赵氏心善，更不是萧府怜孤。她被接来，是有人点了名，是“殿下”一句话落下的安排。

萧奕笙的呼吸缓了缓，唇角却慢慢浮出一点冷笑。她转身离开时，廊下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替她鼓掌——你终于知道该恨谁了。

（2）

岳霜并不知道这些。

从打探阿丁后，她只觉得在萧府的“难”来得更细、更密。先是萧奕笙开始频繁挑她的衣色、发饰、步子，说她“太硬”，不够“周全”；接着是萧奕鸣总能在她出入时恰好出现，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让她在丫鬟婆子面前显得“不体面”。这些琐事又逐渐落入赵氏耳朵里，赵氏更厉害，笑意温柔，字字周到，偏偏每一句都像把她往低处推。

最初都是小打小闹。

比如她去给老太太复诊，药方写得清楚，萧奕笙却当着一屋子人淡淡道：“字倒好，只是行医的人，心要更软些。你这样冷冰冰，容易叫人误会。”——这是提醒：你若不肯低头，我就有法子让你难看。

岳霜从不辩。她只把脉案写得更细，把药材称得更准，像把自己所有的呼吸都押在“无可挑剔”四个字上。

她以为只要足够无可挑剔，便不会被人抓住。她低估了这府里抓人的手段——从来不需要你做错，只需要别人说你错。

事情开始变调，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3）

岳霜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廊下风急，她袖口被廊柱勾了一下，药囊差点落地。她弯腰去捡，手背却被飞溅的茶水烫了一下——不知是谁端着茶匆匆过，偏偏在她身旁一歪。

小丫鬟吓得跪下，哭着说自己手滑。萧奕鸣在旁边笑得轻快：“哎呀，岳姑娘行医救人，怎么连一盏茶都躲不开？这手要是烫坏了，往后怎么扎针？”

岳霜没说话，只把药囊系好，转身要走。

萧奕笙却像姐姐般走近，亲热地扶住她手腕，语气温柔得极周到：“岳姑娘，要不我让人去请郎中？我怕你自己伤了，反倒不便治呢。”

话里有刺，手上也在试她。岳霜能感觉到她指腹压在自己脉门上的力道——不重，却像在掂她的骨头。我知道你硬，我就要试试你硬到几时。

岳霜抽回手：“不劳萧姑娘。”

就在这时，有人从廊角走来，声音温和却不软：“跟我来。”

崔叙然。

他不知为何恰好经过，语气平缓，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镇定。他领岳霜往前走了两步，前方是萧府的一处自涌泉水口，清澈冰凉。

“姑娘先冲冷水。”他道，“烫伤先降热，再敷药。别急着包扎，免得闷出泡来。”

萧奕笙的笑意当即更深了些，像把火压回袖里：“叙然，你倒懂这些。”

崔叙然拱手，仍是温温的语气，却把分寸拿得极稳：“既然萧姑娘近在此处，可否劳烦去药房寻一点烫伤膏？免得耽搁。”

按辈分，萧奕笙该唤他一声“叔叔”。她脸色微滞，却不好当场回绝，只得压着火吩咐下人去取药。药膏送来，她几乎是“递”得极快，转身便走，背影干净利落，像怕多留一刻便显得狼狈。

泉水凉，岳霜把手背冲得发白。崔叙然接过药膏，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稳。他从胸口掏出自己的帕子为岳霜擦去水分，先轻轻吹了两下，再薄薄抹上一层药膏，最后扯下自己衣袖内衬的一段细纱，松松包住，既护住伤口，又不闷。

“这样处理对么？”他抬眼问，语气像在确认医理。

岳霜点头：“对。多谢崔公子。”

这一句“多谢”很轻，却足够让角落里看见这一幕的萧奕笙把这笔账记得很重。

她本就恨岳霜是“殿下要的人”，如今又多一条：这个女人竟还让崔叙然替她说话。

在萧奕笙心里，这不是搭救，这是抢。

（4）

后面的事，便不再是小打小闹。

萧奕笙与萧奕鸣开始联手。先是让人把药房里的药材调换位置，害她夜里多耗半个时辰核对；再是故意让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记错”她交代的煎药火候，煎出来的汤剂味道变了，老太太一句“这药怎么苦得发涩”，赵氏便当场看她一眼——不训斥，却让她难堪得像被当众按了一下头。

岳霜仍不低头。

她把药渣、药渍、煎药的水量火候都一一记下，把每一次“失误”都拆成可追溯的证据。她越是这样，萧奕笙越是恨：你一个山里来的医女，凭什么在萧府里还敢抬眼。

于是她决定下狠手。

局设在老太太那碗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