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叙然从来不恼，无奈地抬手轻敲了崔之川一下：“别闹。”

崔老太太咳了两声，像不愿把家里旧事摊开，却又忍不住替儿孙把根说清：“你们别在岳姑娘面前胡叫。你们父辈与叙然同辈，你们叫他表兄，是因为你们娘家那支与宋家沾了亲，乱着叫惯了。可辈分在那儿，别乱。”

崔叙然像知道她会在意，便顺势把话说得更明，却仍不显得是在“讲故事”：“崔家与萧府旧交久。家父当年——”

他顿了顿，像不愿把父辈的狼狈说得太显，可终究还是说下去：“家父年轻进京赶考时，穷得连盘缠都无，只能当街变卖自己的文集。那时京城贵胄多，有人看他衣衫破旧，便拿他消遣。恰逢萧伯经过，见他文采不俗，便买下文集，又留下萧家旧佩一枚，嘱他在京赶考期间遇事可凭佩求助，免遭人欺。后来家父果然中了状元，先帝爱其文，留在翰林，才有后来的指婚我母家宋氏。”

“那枚萧家旧佩，”崔叙然说得很轻，却极稳，“是我崔家记了一辈子的恩。”

玉佩的影子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闪得极快。崔之川见气氛稍沉，立刻把话扯回轻处：“所以说，萧伯当年买文集买得值。若不然，我们现在连‘叔叔’都没得叫。”

崔之礼冷冷道：“你可闭嘴。”

岳霜把脉案写完，交给崔府嬷嬷，又嘱咐煎药细则。崔叙然送她出院。

走到前院廊下，崔叙然把步子放慢了些，像怕风凉：“岳姑娘，若你在萧府有不便处——”

岳霜抬眼。

崔叙然把话收得很谨慎：“你若只想问医书、问药材、问旧方，我可以替你寻。崔府藏书不少。”

他把“旧方”二字说得轻，像只是学问，却又像暗暗给她一条路：你若要找什么，不必只在萧府里找。

岳霜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三分像阿丁的地方，不只在眉眼，更在这种“看见你难，却不逼你说”的分寸里。

她点头：“多谢。”

崔之川突然从后面窜上来，插在两人中间，像故意把这段沉静搅散：“你们说什么这么认真？不会是在背书吧？叙然——呃，叔叔，你要是背书，不如背给岳姑娘听，反正你嗓子好听。”

崔叙然无奈：“之川。”

崔之礼在后面冷冷补刀：“你再乱叫，我真让你背族谱。”

岳霜转身要出府，却在崔府前院角落的书房外停了一步。

那是一间半开的侧室，门未关严，里面有人搬东西。岳霜只是随意一瞥，却看见桌案上摊着一方大印——那印很旧了，印材乌黑，边角磨损，印面却仍清。那方大印远处看得不清，但印面上却刻着一个极熟的字形：“漕”。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漕”字的刀法，她小时候在账册上见过。明府的船契、票号存根、旧账册上，常盖的就是这种偏锋入骨的印。那是商贾的骨。她当年太小，却记性极好，父亲教她识印识账，识得就是这种“印比人诚实”的东西。

岳霜脚步停住的那一瞬，背后崔叙然的声音也停了。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崔之川还在嘀咕“挡拐杖”，崔之礼也没察觉。只有崔叙然，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带她走的这条路，碰到了不该碰的角落。

岳霜把目光收回来，神色仍平，仿佛只是看见一张桌子、一堆旧物。她的手却在袖中轻轻攥紧，那截烧焦账页角像在掌心硌出痛。

她没有问。

她知道现在问，会让人立刻把门关上，把印章收起，把她也收起。

她只对崔叙然淡淡道：“崔公子，萧府那边夫人还等我。我先回。”

崔叙然看着她，眼神更深了一分，像有话要说，却终究没说，只道：“好。路上当心风。”

岳霜上车回萧府。车帘一落，她才慢慢松开拳。掌心微红，指节却稳。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岳霜望着窗外，眼神冷静得像在写脉案。

她在心里添了一行新记：

旧印现。线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