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姑娘见笑。之川嘴快，心不坏。”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老太太今晨气色转好，多谢你。”

他道谢时眼神很稳，像是真的把她当作救人之人，而不是“新来的医女”。岳霜心里那点警惕没放下，却仍点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崔叙然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浅浅：“做该做的事，很难。你做得很好。多谢！”

这句“多谢”来得极轻，却像有人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是一种平视的认可。

崔家客人去花园下棋休息，等待用晚膳。此时，赵氏才把岳霜叫进内室。

内室的窗纸更薄，光更亮，赵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茶盏，语气仍温和得像要哄人：“你问陈嬷嬷的事，我听说了。” 原赵氏让她候着，也是要像萧奕笙这般再规训一次。果真是两母女，她心想。

岳霜心口一紧，却不露：“夫人……”

赵氏抬手止住她解释，笑意不变：“你初来，心里有事，我不怪你。只是府里人多嘴多，话一出门便回不来。你若真想在这里站稳脚，先学会把疑心收在心里。” 这温柔里藏着的分寸，比斥责更叫人发凉。

赵氏又道：“你问阿丁，是想认救过的那个人？”

岳霜沉默了一瞬，答得很稳：“是。”

赵氏轻轻叹息：“府里确有护卫阿丁，半年前从军去了。你救的若是他，时间对不上。你若救的不是他——那更不必执着。名字一样，人却不一定一样。你若把心思放在一个名字上，反倒容易被人牵着走。”

岳霜低头：“我记下了。”

赵氏看她一会儿，像确认她是否听懂，才缓了语气：“你先回吧。明日再给老太太和崔老太夫人复诊。”

岳霜行礼退出。

回房路上，廊下灯影刚亮，风从回廊尽头穿来，吹得灯穗轻轻一晃。她拐过一道廊角，忽然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退得极快，没让她真的撞上，倒先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像故意给这碰面添点响。

崔之川。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竟抱着一卷书，书卷摊开，正好挡在脸前，只露一双笑得弯弯的眼：“岳姑娘，幸会幸会。你走得这么稳，害我差点没机会装作被你撞倒的样子，讨一碗药汤喝。”

岳霜看着他，淡淡笑道：“之川公子若真想讨药汤的话，明日请去外院排队吧。”

崔之川立刻作揖：“遵命。只是外院排队太苦，我怕排着排着，我这伤就好了。”

崔之礼从另一侧走来，看到这幕，皱眉：“你又来吓人。”

崔之川一本正经：“我这不是吓人，是让岳姑娘知道——京城也不是人人说话都拐弯。”

崔之礼哼了一声，转向岳霜，语气直得像箭：“方才谢谢你。太夫人昨夜确实难受。你救得及时。”

岳霜点头：“公子谬赞，我只是按脉象行事。”

崔之礼盯着她看了一眼，忽然道：“你这样的人，在府里怕会吃亏。”

岳霜抬眼：“为何？”

崔之礼也不绕：“你不爱解释，也不爱讨好。可府里很多事——解释不一定有用，讨好也不一定有用。你得更小心。”

崔之川在旁边插嘴：“他说得对。不过你别怕——他嘴硬，心软。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他可能不会帮你说好听话，但会帮你揍他。”

这一听倒也不像是崔之礼的会做的事。崔之礼瞪他：“胡说。”

岳霜忍不住又动了动唇角。这笑仍淡，却真了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间密不透风的屋里，偷到了半扇能透气的窗。

崔叙然不知何时也走近，见三人聚在廊下，便温声道：“之川，之礼，不可对岳姑娘无礼。厅内传膳了，走吧。”

他看向岳霜，目光仍稳：“岳姑娘，夜深风寒，早点歇下吧。明日我若得空，会再来问候。”

岳霜应了声“好”。

回到房里，岳霜把门闩好，点灯。婢女小柔送来了晚饭，在悬济寺吃惯了清粥素菜，看着这萧府的油荤也倒是提不起兴趣了。

一边吃饭，她一边淡淡地想……

崔之川。

崔之礼。

她停了一息，

崔叙然。

——三分像阿丁。

饭桌上灯火微跳。她有预感，这几分相像会把人引向更深的地方，引向一条她迟早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