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早膳后，婢女小柔来请她去赵氏处问安。

赵氏坐在榻上抚茶，神色仍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温和。岳霜行礼。赵氏含笑受了，随口问一句：“昨夜可安？”

“尚可。”

赵氏点点头，像把这句放入账册里：“今日，老太太旧疾时起时落，昨夜又难受。你先去瞧瞧，若有方子，写给我看。我这边一会儿有客人来，瞧完老太太便来等我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话落下来，她便明白，这府里，她的笔、她的药都要先过赵氏的眼。

岳霜应下，去到老太太院里。老太太年岁大了，气息短，手背薄得像纸，偏偏眼睛还亮。岳霜替她按住腕脉，指腹贴上去时不敢用力，心却极稳。脉象沉缓，夹着一点滞，像水路里有淤。她问了饮食与夜间起卧，又看了舌苔，便让丫鬟取温水来，亲自把老太太的手捂暖，才开口：

“不是大病，是旧痰与春寒缠在一处。汤剂要轻，先化滞，再温中。老太太今夜若再闷，胸口热敷一刻，便能缓。”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山里养出来的，手倒稳。”

岳霜没接这句，只把脉案写得清清楚楚。她写字像记史，笔画不多余，也不留情绪。写完，她把纸递给赵氏院里的嬷嬷，转身去外间收拾药囊。

忙活了一上午，已过了正午。嬷嬷在旁催促着岳霜先去用膳。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廊下已经候着一位老妇。穿干净素色布衣，老妇手背浮肿，指节僵硬，脸色蜡黄，身边陪着个小丫鬟。陈嬷嬷站在一旁，淡淡道：“夫人说，只需要做好自己份内事即可。没有安排你便可不看他人的病。”

份内事。

岳霜嘴上没有辩白，心里却想，这就是我的份内事。岳霜仍蹲下去替老妇人把脉。脉沉涩兼浮数，寒湿入络，久居潮冷，才把筋骨困住。她问了几句起居，又看了舌苔，便开方祛湿散寒、兼通经络。最后她按住老妇人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揉两处穴位，老妇疼得抽气，却又忍不住叹：“小娘子手劲力道狠啊。”

刚替老妇人诊完脉，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丫鬟那种细碎，也不是护卫那种沉，是三人并行的节奏：一人步子从容，另两人略带少年意气，一快一慢，像一路说笑着闯进来。岳霜去水井旁洗手，并叮嘱灶房的人煎药。

赵氏那边的人来传话：“岳姑娘，夫人请你先在偏厅候着。今日有贵客来访，待夫人接待完，再同你说点事。”

岳霜应下。她把药囊系紧，去到偏厅一侧站着。帘子未落，听见外头有人笑着说话。

“赵夫人。”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书卷气，“家父今早忙于宫中讲学，命我来替他问候您与老太太。”

赵氏的声音温和：“你父亲忙，倒还记得这边。快进来坐。”

帘子挑起，三人入内。走在最前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衣色素净，却料子极好，像把富贵藏在暗处。他眉骨生得清峻，鼻梁挺直，眼神却温和，让人只觉心安。

岳霜一怔。

像。

那一瞬，她脑子里闪出了清明雨夜、佘公山上的那十日。阿丁坐在廊下望山下时，那种慈悲又沉重的神色。眼前这少年与他眉眼间竟有三分相似：沉静克制，同样像把许多话压在喉间不肯吐。这种克制又有不同，这位崔家少爷更书生气质，温如茶汤。阿丁的克制却更像是多了几分身不由己。

那少年也看见了她，目光极短地停了一息，像无意，目光对上时，那少年礼貌的微笑，并收回了眼神。

他转头拱手行礼，姿态极正：“夫人。”

赵氏笑意不变：“叙然，这一路辛苦。你这两位——”

崔叙然侧身一步，把身后两人引到前头来。他抬手时极稳，像把场面轻轻摆正，不让任何一句话多出半分。

“这是我族侄，崔之川。”他指向那眉眼带笑的少年，又看向另一位英气更重的，“这是崔之礼，也是我族侄。”

他顿了顿，像觉得只说“族侄”还不够叫人听明白，便补了一句，语气仍温和，却把分寸讲得明白：“我们年岁相仿，只是家中辈分错了些。他们从前一直在清康郡，今年新科得中，才随家中长辈搬来京里。礼数若有生疏处，还请夫人多担待。”

崔之川立刻拱手，礼数到位，却把正经话说得带笑：“赵夫人安。京里路太多，我一出门就像丢了线的纸鸢，全靠叙然——呃，叔……先生领着才没撞人。”

他故意把称呼卡在喉间，像突然想起“辈分”这回事，自己先尴尬了一下，反倒显得更好笑。崔叙然是太子太傅崔驭老来得子，算起来，崔叙然应和萧肃赵夫人同辈，却与萧家兄妹是差不多的年岁。

赵氏失笑：“你这张嘴，倒是活得很。”

崔之礼也拱手，声音直得像箭：“赵婶婶安。我们刚入京，许多规矩不熟，但该懂的我们会懂。昨夜祖母胸口闷，刚才竟松了些——我们特来请安，也想当面谢一声。” 他说完，目光落到帘影里那道清瘦身影上，停得并不轻佻，倒像在辨人。岳霜那一瞬心里一动：这样的目光不绕弯子，不把人当物件看。崔叙然顺着他的视线轻轻一引，像把话题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位便是岳姑娘吗。方才奶奶特地嘱咐我多谢岳姑娘和赵婶婶的照拂。”

崔叙然一句“奶奶”，岳霜指尖微顿——方才廊下那只浮肿的手背、那蜡黄的脸色，忽然在她眼前清晰起来。想到这里，岳霜这一秒竟有些害怕先敬罗衣的心理会有一日从她身上长出来。转念又琢磨起崔家之字辈两兄弟的话，崔之礼人如其名，说话句句都更为妥帖。崔之川则性子更活泛，谈笑时爽朗开阔。岳霜微微抬眼，与三人目光短短相触。崔之川故作夸张的表情先笑了一下；崔之礼神色认真，微笑点头，像把“谢”字刻进眼里；崔叙然的目光最静，眼神肯定。

接着是一些闲话家常的环节，崔叙然与赵氏的语气并不疏远，却也不亲昵，像早熟的世家子弟对长辈的分寸拿捏得极准。赵氏问他近来课业，他答得简短；赵氏提及崔太傅身体，他只说“家父尚可”；随后话锋自然转到萧府与崔家的旧交上——不必细说过往，只一句“萧家旧恩，崔府感念”，便足够让人听明白：萧崔两家一直是朝中心照不宣的旧盟。

岳霜站在一旁，心里却另起一层波澜：眼前的人或许能通向她想查的东西。

会客散时，赵氏亲自送他们到廊下。赵氏和崔叙然走在前头，崔之礼崔之川走在后头。忽然，之川一个回头朝帘幕走去，他笑得不怀好意，却不讨人厌：“岳姑娘——”

崔之礼也闻声转头。岳霜微微抬眼。那眉目清丽，近看才觉她目光如月，皎白清亮。崔之川和崔之礼目光停了几秒。

崔之川像在背一段正经话，偏偏语气又欠：“方才听太夫人夸你手稳。我这人怕疼，日后若挨揍，能不能先预约你上药？我不想让府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婆子糊弄。”

崔之礼皱眉，直接怼他：“你少说两句，免得被人当成轻薄。”

崔之川立刻举手：“我发誓，我只轻薄我自己。”说完还故意捂住胸口。

崔叙然和赵氏也停住了脚步，这情形，连赵氏都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岳霜也没忍住，唇角极淡地动了动。那一瞬，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世家子弟也并非都像萧府这般整齐得令人窒息，有人也会如此鲜活，会把话说得像风一样轻。

崔叙然没笑得那么明显，只温声开口，像把崔之川那句玩笑轻轻拢住，免得落地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