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一夜，岳霜睡得极浅。

陌生床榻叫人难安，这座府的“安稳”也让人难安。一切都过于整齐——整齐到像刻意。窗纸薄而净，灯油满而匀，连夜风穿过竹影落在墙上的纹路，都像有人提前安排好，不许乱一分。

她半夜起身添了一次水，回来时见案上那套文房仍摆得端端正正，像在等她写下一句“感恩”。岳霜本想写点什么却没有动笔，在这里，纸比刀更容易杀人。

天未亮时，院门外已有脚步声。有巡夜护卫的沉，也有婆子的拖沓，还有两个丫鬟踩着细碎的步子来回穿梭，低声说话，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岳霜推门出去，廊下冷气扑面。快四月了，京城更北一些，春天的早晨寒气还未散。她看见小厨房方向正升起薄烟，米香极淡。昨日那位量衣婆子领着人来，笑得殷勤：“岳姑娘醒得早。夫人吩咐，您初来，先按客位用膳。衣裳也给您换成府里合礼的颜色。”

岳霜点头，任她们伺候更衣。新衣是浅青，料子柔，却不轻飘，袖口收得利落，恰好不妨碍行针与捻药。她明白，赵氏给她的不是“好”，是“可用”。可用，便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不许乱走一步。

早膳后，钱庆来请她去给大太太请安。

赵氏仍穿深色锦衫，坐在榻上抚茶，身后屏风绘着江潮鸢影，鸢翅半收，潮线翻涌。岳霜一眼看见那鸢眼处点着金——极细的一点金，像有光落在里面，冷而稳。

她行礼。赵氏笑着受了，语气温和得像前一日：“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尚可便好。”赵氏轻轻放下茶盏，“你既是医女，府里往后少不得用你。例行其他各房请脉有府医照看。内院里，老太太身子旧疾时有发作，奕鸣又爱胡闹，磕碰是常事。你先在我这边当差，别处不必去。”

这话说得像体恤，实则是把她的行动范围圈在掌心里。

岳霜垂眼：“是。”

赵氏又道：“奕笙昨夜来看你，是为教你府规。她性子直爽，你别与她生分。”

“不敢。”岳霜回得恰到好处。

赵氏满意地笑了笑，忽然问：“可是识得了咱们萧府玉牌了？以后看见玉牌了注意礼数分寸。”

岳霜行礼点头。

赵氏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铜面新擦过，亮得刺眼。她笑意不变：“府里规矩，你既要出入，拿着铜牌便可。”

岳霜低头：“谨记。”

请安散后，岳霜回内院。她没有立刻去找线索，而是做了第一件最笨也最稳的事——熟路。

她借口取药，去了一趟药房，又借口送汤剂，去了一趟西厢。每走一处，她都在心里记下：哪里有门禁，哪里有转廊，哪里有看似空置却有人影晃动的偏院。萧府的路像棋盘，每一步都要知道自己踩在哪一格。

午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问”的人——管内院杂事的老嬷嬷，姓陈，话不多，眼毒。她见岳霜从药房出来，便淡淡道：“医女不必在外头乱走。府里规矩多，走错一步，夫人也难护你。”

岳霜停步，语气不卑不亢：“嬷嬷教训得是。我只是想把该走的路走熟，免得日后出错。”

陈嬷嬷看她一眼，像在衡量她是真笨还是装笨，半晌才哼了一声：“倒也算你有心。”

岳霜顺势问：“嬷嬷，我初来不懂。府里护卫佩玉，医女却只领铜牌。那玉佩……究竟分几等？”

她问得像在请教规矩，不像在探查人。

陈嬷嬷果然接了话：“你倒聪明。玉佩是萧家的脸面。主子佩——鸢纹江潮，家徽篆印，鸢眼点金，嫡系与近亲可佩。护卫也有佩玉的，是府令佩，纹样相同，却鸢眼不点金。下人只许挂铜牌，敢碰玉的，打断手。”

岳霜点头，心里却更冷更清：清明雨夜那枚玉，她没看清鸢眼是否点金。若点金——那少年绝不只是护卫。若不点金——也至少是贴身、或门禁管领。

她把这一条记下，又问得更轻：“那府里护卫里，可有人叫阿丁？”

陈嬷嬷眉头一皱：“阿丁？”

岳霜神色不动：“从前在山里救过一个人，他自称阿丁，说是萧府人。嬷嬷，府中可有人名唤阿丁？我怕认错，问清楚好。”

陈嬷嬷盯了她一息，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善意，是老狐狸见了小狐狸的笑：“你这姑娘，心倒不轻。”

岳霜垂眼：“不敢。”

陈嬷嬷懒懒道：“府里确有个护卫叫阿丁，半年前从军去了。人长得黑，话不多，手脚利落，算是门禁那边的人。你若说你救的是他——那便不可能。半年前他便走了，且他佩的是府令佩，鸢眼不点金。你救的那位若真佩点金的玉……你还是别认。”

岳霜心里一震，却没有露出来，只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嬷嬷指点。”

陈嬷嬷挥挥手：“少问。府里最怕的不是你知道事，是你乱开口。你若聪明，就把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

岳霜应下，转身离去。

她走到回廊尽头时，忽然觉得背脊发凉。她回头，果然看见萧奕笙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笑意温柔，像刚巧路过。

“岳姑娘，”萧奕笙缓缓走来，声音软得像春水，“你今日跑得真勤。夫人不是说了么？你在内院当差，别处不必去。”

岳霜行礼：“我只是认路，免得出错。”

萧奕笙笑了：“认路好。可你认路认得太细，便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岳霜腰间那块铜牌上，轻轻道：“铜牌挂得稳么？别走着走着，掉在外院。掉了可麻烦，旁人捡着，便说你擅自出入。”

这话说得体面，却像在提前给她埋一个坑：你若出事，都是你自己不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