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日，风从佘公山脊横掠而下，松涛翻涌后，惟余钟磬音。岳霜踩上车辕时没有回头，只把灰衣袖口拢紧，像把山里的清苦一并收好。守衷和净尘抱着那本记名册站在一路送行至山下，眼眶红得很浅，仿佛只要风再大一点，泪就会掉出来。

岳霜只抬手，把那串旧念珠在指间一绕，算作回应。她怕自己若开口，说出的不是安慰，而是承诺。承诺在这世道里太贵，贵到她不敢轻易送人。

车帘落下，山路开始向下。萧府管事坐在车外，沿途不问一句闲话，只按时换马、按时添炭，礼数周全。岳霜一路无梦，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她只在心里把仇得的话一遍遍拆开，又把守衷给的那张医案夹页折进最贴身的暗袋里。

七日后，京城的城墙出现在天边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佘公山的风到这里已经吹不到了。

萧府在京中最好的坊里。朱门高阔，门钉亮得刺眼，门前两尊石狮子一雌一雄，口含铜环，看惯了人进人出、从不眨眼。府门外的牌匾黑底金字，写着一个“萧”字，笔势沉稳，像刀背压下去，逼得人不敢抬头。到京城第一天，便听到漕州方向战事起了。

岳霜下车时，第一眼便落在门侧的门禁护卫上。

他们腰间都佩着一枚玉——玉不大，却正。鸢纹收翅，江潮翻线，玉面上还压着一枚细小的篆印，像把家门的权势直接刻进了石头里。那纹样她曾见过的，在清明雨夜，那个化名阿丁的少年腰间，也曾挂着这样一枚玉佩。

岳霜的指尖在袖中一紧。

同一瞬，她又看见其中一名护卫的玉佩上，鸢纹的眼处是空的。鸢眼不点金，线条略简，却仍是一块玉。同样是玉，却有差别。

“岳姑娘，请。”管事恭敬道，侧身引路。

他叫钱庆，声音平稳，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算过距离。他没有把她往侧门领，而是走正门。岳霜心里微微一动，若真是来拿人，何必走正门，何必让她见府中规矩？

朱门一开，门内的声响顿时沉下来。府里不喧哗，每个人的脚步都像是同样的节奏。庭院层层递进，青石铺地，回廊深长，廊下挂着灯笼，却不张扬。京城比漕州更冷一些，初春的风从廊间穿过，吹得灯穗轻摆。岳霜自幼也是长在明家大宅里，她识得这些陈设和景致中不露声色的考究。岳霜不知是因这府中威严还是这料峭春寒，身上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岳霜被领到前厅候着。厅里摆着一炉沉香，烟气细白，绕梁不散。她想起仇得说的江防旧部番号，想起围府的弓兵调令，想起那句“萧家”。她心里冷得很稳，像把自己提前放进一口井里。

没多久，帘外传来步声。那脚步不急不徐，帘子被挑起，一位妇人走进来。

她穿着深色锦袄，领口绣着细致的云纹，发髻梳得极整，簪钗不多，却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她的目光先落在岳霜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才微微一笑。

“你便是岳霜？”她声音温和，带着清贵人家特有的平稳。

岳霜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那妇人不急着受礼，反倒上前一步，亲自虚扶了她一下，动作极轻，却把礼的重量压得更实。

“我姓赵。是这府上的当家主母。”她道，“你既进了我府门，便是我府上的人。你不必怕。”

“不必怕”三字，说得像安慰，岳霜能听懂暗中的宣告：从此你的生死都在我手里。

岳霜垂眼：“多谢夫人。”

赵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语气仍淡：“钱庆说你从悬济寺来，懂医术。府里正缺个医女，先在内院安置你，日常听我吩咐。你若想念山里清净，等过些时日再议。”

听着倒真像是没有敌意，可这克制的傲慢教人都听得分明。她说得从容，像早把岳霜的去留当作府中一件物事：可放，可留，可暂缓。

“已经给你备好了房间和床榻。一会儿且随嬷嬷去吧。”

岳霜心里却更疑。她原以为进府便是盘问，便是追查，甚至是刀口上的审讯。可赵氏从头到尾没有问她姓甚名谁，更没有提一句明府旧案。她对她恭敬到近乎体贴，却又体贴得滴水不漏。

礼如锁。

“夫人……”岳霜斟酌着开口，“敢问……为何要接我入府？”

赵氏抬眼看她，目光柔和：“你一个孤女在山里，再懂医术也终究苦。萧府不缺一口饭，也不缺一张床。你既有本事，便来府上做事，便是你的福分。”

她说“福分”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在告诉岳霜：你能进萧府，是你命好。至于谁要你、为什么要你——你不配问。诺大的萧府和京城，寻一个医女又是多么简单？

岳霜低头，嘴角没有动：“是。”

赵氏放下茶盏，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你在山里，可曾见过我家的人？”

岳霜心口一跳，闪出阿丁的脸，却立刻稳住：“不曾。”

赵氏笑了笑，那笑意像春风拂过，却带着极轻的试探：“不曾便好。山里人杂，别被人诓了。你既进府门，便守府规。”

她抬手示意钱庆：“带岳姑娘去内院。吃穿用度都按客位备齐。她毕竟从山里来，别叫下人怠慢。”

钱庆恭敬应下。

岳霜随钱庆穿过回廊时，路过一处门禁。门禁处站着两排护卫，腰间佩玉齐整。岳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鸢纹江潮，家徽篆印，鸢眼点金的玉佩只见在两名护卫统领身上；其余护卫佩玉皆鸢眼不点金；至于端水扫地的下人，腰间只有铜牌。

她心里把这条规矩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