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玉佩不是饰物，是身份。

她突然更确定：那日阿丁腰间佩玉，绝不可能是寻常下人。若是萧府护卫，也必须是贴身、或门禁管领一类才有资格。可那少年气度沉重，谈吐不俗，骨相里带着一种不必讨好的克制……若真是护卫，又像太矜贵。

这玉佩，像一根针，扎在她记忆里不肯拔。

内院比前厅更静。钱庆把她安置在一处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爽，窗明几净，床榻铺设齐全。连桌上都已放好一套文房，像早知道她会写字。

“岳姑娘先歇。”钱庆道，“夫人吩咐了，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给你量衣。你如今名义是医女，出入府门需领牌报备。”

岳霜点头：“领什么牌？”

钱庆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铜牌。下人用的。岳姑娘虽不是下人，但规矩如此。”

岳霜心里更冷：她被恭敬对待，却仍被规矩牵着。她不是囚犯，却也不是自由人。

钱庆退下后，岳霜独坐在窗前。窗外竹影压在墙上，像一层层牢笼的纹。她摸出袖中的念珠，指腹缓缓捻过，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套念头：萧府不问旧案，却像早知她来路。

又想起阿丁那块玉佩。府里玉佩分三等，阿丁腰间那枚若点金，便更接近“主子佩”。若不点金，也至少是府令佩。却也是那晚夜色模糊，出于礼数没有细看，现在倒也想不分明了。既然萧府确有护卫佩玉，护卫中是否真有一个叫阿丁的人？

她不急着动。守衷说过“先听风再动手”。她要先把这座府的风向摸清。

傍晚时，果然有人来量衣。领头的是一个婆子，笑得极殷勤：“岳姑娘，夫人吩咐，您既入府，便不能穿那山里粗布。府里有府里的体面。”

岳霜任她们量，“体面”二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忽然明白赵氏的真正用意，要把她“收进萧府的体面里”。体面一旦罩上，便意味着：你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走路，不能把任何脏东西带到台面上。

夜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轻佻，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无所顾忌，像把规矩当笑话。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更柔，柔得像糖，却含着一点锋：

“新来的医女便是她？听说从山里来的。真是辛苦。”

岳霜握着念珠的指尖停住。

门帘被掀开，一男一女并肩走进来。

男的十六七岁，衣料华贵，一枚玉佩垂在锦带旁——鸢纹江潮，鸢眼点金。那眼神轻慢，先把岳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挑起：“山里养出来的，竟也敢进萧府？”

女的与他同岁，容色秀丽，笑意温柔，走路却极稳。她腰间也佩着一枚玉佩，鸢眼点金，纹样完整。她走到岳霜面前，先抬手扶住她的手肘，像要亲热，却把她的礼压得更低。

“岳姑娘。”她笑得极体面，“我是萧奕笙。你初来乍到，府里规矩多，若有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们萧府最讲礼。”

岳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仍抬眼，神色平静：“见过萧姑娘。”

那少年嗤了一声：“还会行礼？倒不像山里野长的。”

萧奕笙不轻不重地斥他一句：“奕鸣，别胡说。岳姑娘是母亲亲自安置的人。”

萧奕笙看着她，笑意温柔得更深：“岳姑娘，夫人说你医术好。既是医女，府里往后少不得麻烦你。只是医者最忌自高自大。你在山里救人是功德，到了萧府，便要懂规矩和分寸了。”

她每一句都体面，每一句都在把岳霜往“低处”放。把她从“有本事的人”变成“被收容的医女”，把她的价值变成萧府的恩赐。

岳霜抬眼看她，目光清亮不争：“多谢小姐点拨。我懂分寸。”

萧奕笙笑了：“那便好。”

她转身要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轻轻道：“对了，岳姑娘，府里有些话不该问，有些人也不该打听。”

萧奕鸣嗤笑一声，甩袖而去。

萧奕笙临走前又回眸看了岳霜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若动，我便知道。

门帘落下，院里重新安静。

岳霜坐回窗前，指腹捻过念珠，忽然想起清明雨夜阿丁的那句“你救人时，别总把自己放得太轻。”

她当时只当是客气，如今才懂：在萧府，若把自己放得太轻，便会被人当作一张随手可撕的纸。那话像在提醒她：你来这里不是为求一张床、一口饭，而是为找那把刀从哪里来。

她望向庭院深处，灯火层层，像一座金笼。这来者究竟是何意？她却看不清。

而她要学的第一件事，是在金笼里活得不折。然后，活到能伸手去摸那枚点金的鸢眼——看清这府里究竟谁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