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丁离开佘公山的第三天，天色比前几日更明。

雾仍在松林间浮着，薄得像一层未醒的梦。寺里照旧忙碌，晒药的竹篓一排排摊开，铜锅里煎着汤剂，药香顺着廊檐走，清苦而稳。外施院前的粥锅又开了，白雾腾起时，山门外的脚步声也跟着多起来。

这三日，岳霜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一个细节。廊下那处长凳空着，风吹过时，木面发出极轻的响。像有人刚起身走远，余温却不肯散。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念头若不压，便会在心里生根。她如今最忌讳的，就是让自己被任何东西牵住。

“岳师姐，今日的粥要多添一桶吗？”身后有人小声问。

岳霜回神，转头看见一个小沙弥，十二三岁。他抱着一叠空碗，站得极规矩，可眼睛很亮，像随时准备跑起来。

他叫净尘。

是守衷前年从山下收来的孩子，原在外施院帮着施粥、抬水、晒药，嘴甜手快，人缘极好。岳霜初来时冷得像石，这孩子偏不怕，每日一口一个“岳师姐”，叫得自然。

午时将近，外施院的喧声里忽然夹进一声轻咳。那咳声极轻，却像某种暗号。周围人都没听见，岳霜却听见了。她抬眼，看见院角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衣衫湿冷，眉眼削厉，像一把被雨水磨得更薄的刀。

仇得。

他站在院门外，不进来，只用眼神叫她。

岳霜放下笔，对净尘道：“替我叫徐师哥接下一个。我去取药。”

净尘忙应：“师姐放心。”

岳霜沿廊下走到药圃旁的偏院。偏院背山，风声重，人声薄。仇得站在一株老松下，袖口滴着水，像刚从山下赶上来。岳霜一见他，问道：“消息？”

仇得眼底一沉，声音压得极低：“漕州要起战了。越军在南岸集结，晋军这边抽调江防，三日内必有大动。”

岳霜指尖一紧，又很快松开：“明府的事呢？”

仇得摇头：“我还没摸到网心。但我摸到一条线——那夜围府的弓兵调令，有一支不该在当晚出现的番号，来自江防旧部。”

岳霜眉梢微动：“江防旧部……”

仇得眼神像刀背压下去：“江防旧部背后是谁？漕州人都知道。萧家。”

仇得道：“番号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那一支的编册习惯、落款格式，像是漕州江防都司旧文书的手。江防都司旧文书，又多出自萧家门下旧人。”

岳霜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明府那夜的刀，要么是萧府亲手递的，要么递刀的人，沾着萧家的影子？”

仇得看她一眼，眼神发狠：“是。”

仇得又道：“还有一件事。皇城那边有人要借旧案清洗商户，筹军饷。明府被屠不是结束，是开头。你若一直躲在山里，迟早会有人把你从山里拽出来。”

岳霜抬眼：“谁会来拽我？”

仇得沉声道：“萧府的人，或更高的人。你别指望他们会放过明家的‘余孽’。”

“余孽”二字刺得岳霜心口一痛。她知道自己如今连名都舍了，可在他们眼里，她仍是明府的一块残骨，留着就碍事。

话音刚落，偏院外传来一群人脚步声，带着皮靴与甲叶的沉，岳霜与仇得同时抬眼。

守衷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背脊仍直，眼神平得像井水：“你回来得正好。”

仇得下意识想退，守衷却只看他一眼：“我不拦你查。我只拦你把她藏死。”

守衷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像铁：“你以为藏就是护？可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她若不主动入局搅动潮水，刀还会再落。她若只会止血，就会被人拿去止别人的血。”

仇得眼里火起：“她已经失去够多了，你还要她冒这样的险？”

岳霜站在两人之间，像被两股风扯着。

守衷转向她：“岳霜，你想活吗？”

岳霜答得极快：“想。”

守衷点头：“想活，就别只求躲。你在寺里学的是救一人，在山下要学的是救一局。我知你天资过人，可有作为。”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得极小的纸张，递给她。纸上不是佛偈，而是一份守衷师傅自创的《悬济脉诀》，这既是诊脉取药简诀，又是一份通信文件。

“这不是方子，”守衷道，“你且先熟悉。如有信，不便直白，钱为行，分为列。” 这几钱几分乃是药材的剂量，她立刻懂了，师傅这么说是已经有人要请她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