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递给她一串旧念珠：“念珠你留着。不是求佛，是提醒自己别乱。”

仇得喉头发紧，不明白守衷突然起来的嘱托缘何：“师傅何意？”

守衷淡淡道：“萧府已经到了。”

像印证这句话一般，院外忽然传来净尘急促的脚步声。他跑到偏院门口，额头全是汗，连合十都忘了，声音发紧：

“师父！山门外有人持萧府帖，说要拜见，还带了四个佩刀的家丁！”

守衷看他一眼，语气却平：“你做得好。去，把他们的来路话术记清楚。记完交我。”

净尘怔了一下，像被这句“记”压得更明白了些，忙点头：“是！”

净尘转身跑开。

（2）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许的管事，衣色素，却裁得极合身，站姿挺得像一根杆。他身后跟着四名家丁，腰间佩刀，刀鞘干净，像刻意要让人看见“我有刀”，又刻意不让刀出鞘惊扰佛门。

那管事一见守衷便行礼，礼数周全得像一把锁。

“守衷师父，”他恭恭敬敬道，“萧府奉命，来接一位医女岳霜入府暂住。府上老爷吩咐，务必以礼相待，不敢惊扰贵寺清修。”

守衷没有接帖，只问一句：“奉谁的命？”

管事微微一顿，随即笑得更恭：“奉萧肃老爷的命。亦是……奉京中贵人之意。”

“贵人”二字被他咬得轻，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说这话时，朝众人不慌不忙的打量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岳霜。

“贵人亦有吩咐，如姑娘不愿随萧府入京，自是尊重姑娘的意愿。” 那管事的又补了一句，是对着岳霜讲的，却叫人看不明白了。不是来抓人的？

守衷问：“可否告知，接我这医女，所为何事？”

管事者摇摇头，只道： “我们下面的只是奉命行事，主子的意思已经带到。请姑娘自己做决定吧。马车已备好在山下，烦请姑娘即刻考虑答复。”

岳霜站在守衷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管事腰间的系佩——玉色深沉，纹样却与她记忆里某枚玉佩极相近。鸢纹收翅，江潮翻线，像把一条河藏在玉里。仇得口中的“江防旧部番号”也在此刻重重落回她脑中。

一瞬间，许多碎片在她心里咔哒一声合上。原来那年明府火起，火后余灰能一路飘到今日。

守衷转头看岳霜：“你愿下山吗？”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做决定。他要她自己把脚踩下去。她心里有太多疑惑，想查清楚萧府与旧案牵扯几分，查清那个少年有与之有何关系。

岳霜抬眼，望向山门外那条路。路通往漕州，通往战火，也通往更深的网心。她向守衷合十，礼节端正得像经书里走出来一般：“弟子下山。”

仇得站在阴影里，眼神沉得像夜。只低声吐出两个字：“保重。” 一切快的没有时间铺垫。

岳霜轻轻点头。

守衷转向管事：“她可以去。但我也有一条规矩：她是医女，不是奴婢。她入府行医，不入府受辱。” 守衷又试探了一番来意。

管事连忙应：“自然，自然。”

净尘抱着记名册站在一旁，手指捏得发白。他忽然小声喊了一句：“岳师姐……”

岳霜回头看他。

净尘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却只挤出一句最笨的：“你……你还回来吗？”

岳霜看着他。她没有许诺，只道：

“我会回来看药晒得好不好。”

净尘眼圈一热，赶紧低头把册子抱紧，像抱着一件能证明她存在的东西。

岳霜最后看了一眼寺门内的药篓与粥锅。这里曾把她从火里捞出来，把她养成今日的稳。可今日的稳，必须带到山下去，才算真的稳。

她迈过门槛时，山门外风起，吹动她灰衣的衣摆。岳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