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后的第一个晴日，佘公山像被洗过。松针上还挂着昨夜的水，风一吹便碎成细小的光。寺里晒药的竹篓一排排亮起来，药香不再潮涩，带着一点清苦的清醒。外施院前的粥锅冒着热气，白雾裹着米香，像把人间的烟火悄悄拢回寺门里。

阿丁在悬济寺住下的第一天，便明白这里的规矩与别处不同。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追他是谁。守衷和尚只问一句：“听岳霜安排按时换药。” 他点头。守衷也不再多言，只把他的伤当成一桩需要处理的事——不奉承、不窥探、也不怜悯。阿丁松了一口气，却在这份“不问”里照出一种更深的自省：越是纯净的地方，越容易照出他来处的虚与委蛇和权衡利弊。

他的额角伤口不深，地榆粉敛了血，第二日便结了痂。肩背的撞伤却麻烦些，青紫从肩胛一路铺开，像被人用拳头在骨头上捶过。守衷说无骨折，但那盗洞深，跌入的突然。筋络受震，需静养十日。十日里不许大动，不能练武，更不能逞强。

阿丁答“是”，心里却清楚：他从未学会“静”。

可这十日，他竟真的静了下来。因为有一个人，让他不得不把目光放慢。

岳霜。

她十四岁，行动间却不像十六岁。她身上没有同龄少女那种轻飘的急，也没有刻意端着的矜。她冷静，做事极有章法。她每日清晨去外施院前，先去内医院取药。药库门一开，清苦的味道便涌出来。她挽着袖口，挑药时指尖极稳。阿丁有时坐在廊下，看她从药柜间穿过，灰衣袖摆掠过木柜，像一阵轻风，却不散乱。

她好看，那好看不是与春花争颜色，而是她像平静的湖面，自然而然吸引你凝望。

第一日换药，岳霜把他按坐在窗下。窗外松影斜斜压进来，落在她眉睫上，像给那双眼添了一层更深的影。

“把衣襟解开。”她说。

阿丁本能地想抬手自己来，刚一动，肩背便疼得抽气。

岳霜伸手按住他的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别逞。你若把伤扯开，我还要再缝一次。”

她说“缝”字时语气平淡，像在说“添粥”，阿丁却不由得低笑一声，笑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笑什么？”岳霜抬眼。

“笑你说话不像姑娘。”阿丁随口道。

岳霜手上动作不停，把他衣襟往旁一拨，露出肩背那片青紫。她扫了一眼，眉梢微蹙：“姑娘是什么样？会止血吗？会认药吗？会缝伤吗？”

阿丁一滞。

岳霜把烈酒倒在布上，按上去。痛意猛地刺进骨里，他呼吸一沉，指节攥紧。

岳霜没有看他脸色，只道：“忍着。你要是叫出来，外头的人会以为寺里虐待客人。”

阿丁咬牙：“你倒会威胁人。”

岳霜“嗯”了一声，调侃像默认：“能救命的时候，威胁也不失为法子。”

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利落。最后用布带打结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背脊。那一下轻得像风，却让阿丁一瞬间把呼吸屏住。

岳霜似乎没察觉，只起身把药碗递给他：“喝。”

“苦不苦？”他接过碗，问得像随口。

岳霜瞥他一眼：“苦。若是怕苦，以后就别受伤啦。”

阿丁抿了一口，苦味直冲舌根。他忍住皱眉，硬生生咽下去，故作淡然：“还行。”

阿丁端着药碗，指腹在碗沿轻轻摩挲。

第二日，岳霜带他去外施院看诊。

守衷说他不能久站，便让他坐在棚下角落的长凳上。那位置不显眼，却能看见岳霜来来去去。外施院的日子很热闹。有人来求药，有人来求佛，有人带着孩子哭，也有人带着老人叹。岳霜一旦坐下，周围的乱便像被她的声音压住。她问诊时说话不多，每一句都准：哪里疼、何时起、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她把每个病人的话剥开，像剥一层层皮，剥到病根才停。

有个老妪腿脚无力，来时连拐杖都握不稳。岳霜诊完，开了方，又蹲下替她揉穴位，手法轻，却不娇。老妪一边疼得吸气，一边又忍不住笑：“小师父生得这么好看，怎么心这样狠？”

岳霜头也不抬：“我若不狠，你就更疼。”

老妪笑得更大声，竟像不疼了。

第四日下午，雨又落了。

夜里屋檐滴水，滴到青石上，一声声像更漏。阿丁躺在客房里，肩背隐痛，睡不沉。窗外风过松林，沙沙声里夹着巡夜僧人的脚步。他听着那脚步，忽然想起宫里的夜——那里的脚步更轻，更密，也更像刀。

他翻身时牵动伤处，忍不住低吸一口气。

门外有人轻敲一下。

阿丁瞬间警觉，手已摸向枕边——那里当然没有刀。他顿住，低声道：“谁？”

“我。”是岳霜。

她的声音在雨里更清，像一根针穿过潮湿。

阿丁开门，看见她立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她没打伞，发尾微湿，白得过分的脸在灯影下像一片薄瓷。

“你怎么——”阿丁的话没说完。

岳霜把碗递给他：“姜汤。你受了寒，伤会更痛。”

阿丁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她的手很凉。他忽然觉得那凉不是体温，是她常年与药与水打交道留下的冷。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他问。

岳霜看他一眼：“你呼吸乱。外头都听得出来。”

阿丁一滞，竟有些尴尬。宫里没人会这样说话。宫里的人只会说“殿下安寝否”，然后把话里真正想问的藏在笑里。

岳霜却把“乱”说得直白。

“你总能听出来。”阿丁低声道。

阿丁端着姜汤，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问她：“你救过这么多人，会不会有一天救累？”可他忍住了。那样的问题像试探，会让这十日里难得的轻松变得沉重。

他换了个问法：“你为什么总不问我是谁？”

岳霜垂眸，语气平淡：“你愿说自会说。你不愿说，我问也没用。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