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调侃道：

“你若真有麻烦，那我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岳霜难得一见的笑了笑，那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阿丁心口一震，烛火也跟着跳跃了一下。

原是起风了，雨已停，乌云被吹散，月光洒进房间，照地如霜。阿丁暗想，岳霜，月霜……. 真如这般皎白冷淡，但是照的人心里敞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日里最难藏的，竟不是身份，而是那一点一点生出来的倾慕。有时望着岳霜入神的样子，有多少次被她捕捉？

第五日后，他肩背的青紫开始淡去，痛也轻了些。守衷来看他，摸了摸包扎处，只说一句：“不用五日，三天后便可下山。”

阿丁应“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还没想那么快离开。

他明明该庆幸：三日一过，他便能继续往战事里去，继续做该做的人。可他竟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留恋，留恋寺里的药香、留恋外施院的粥锅、留恋岳霜那种不为他是谁而改变的目光。“五日可以吗？” 岳霜原以为他急着离去，这几日煎的药便也加重了一些剂量。 “待够十日最好，我每日见你忧心忡忡地望着山下。既然你不着急，悬济寺是不会赶病人的。”

第六日，阿丁在佘公山崖边采得一朵丹珠蕊。雨后初霁，那花沁着水光，红得惊心。他想立刻给岳霜瞧。

她的房门虚掩着，想来又在案前读书。阿丁起了玩心，屏住呼吸，猛地将门一推——

“哗啦！”

门扇带起一阵风，直扑书案，将上面叠放的脉案纸页刮得纷飞四散。“嘿！”他同时嚷了一声，满心等着看她受惊的模样。

屋内却空寂无声。只有纸张徐徐飘落的细响。

阿丁一愣，转身欲走。目光扫过地上一页落定的纸，上面墨迹赫然，刺入眼帘：明府屠门。

他呼吸一滞，脚下像被钉住。没敢弯腰，没敢细看，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恰在此时，一阵穿堂山风呼啸而过，将那页纸倏然卷起，翻滚着掠入更深的脉案纸堆里，转眼消失在廊下光影里，再无踪迹。

阿丁怔在原地，心头兀自怦怦乱跳。那四个字却像烧红的铁，烙进了眼底。他终是没敢深想，只当是风误推了门，吹乱了纸。匆匆将丹珠蕊放在门边，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第七日，岳霜给他换药时，他忽然问：“岳霜，是你真名吗？”

岳霜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缠布带：“是名，不是真。”

她说完，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他腰间。那枚玉佩被他系得很贴身，平日多藏在衣襟里，只有换药时衣带松开，玉佩才露出半寸边角。

玉色不是寻常商贾喜用的通透白，而是偏温的青白，像雨后江面那层冷光，越看越沉。玉面并不华丽，雕工极“正”：边缘打磨得利落，线条简净，背面刻着极细的篆纹，纹里藏着一只展翼的鸢，鸢尾处又压了一道小小的水纹，像江潮回旋。那纹饰乍看不显，只有在烛火斜照时才显出深浅层次，像有人把家门的旧功名，藏得极克制。

更要紧的是玉孔。孔位被长期摩挲出一圈温润的油光，系绳却不是市井常见的红绳，而是深青色细绦，打结方式也不同于寻常挂饰——不是为好看，是为稳固，像行伍里常用的扣法，走路、奔跑、翻身都不易脱落。岳霜看得很静。她不问，却在心里把它“记”下来。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夜听到的那句圣旨：他们要的不只是杀人，还要拿走骨。账册、印信、船契、票号存根。她如今学医，却仍旧改不了明家教她的本能：凡能证明一个人来处的东西，都不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阿丁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覆上玉佩，轻轻一扣，像要把它按回衣襟深处。那动作极快，却仍泄露了几分紧张——不是怕她觊觎，而是怕她看得太清。

第九日傍晚，岳霜带他去药圃。

药圃里新苗冒头，雨后泥香更浓。岳霜蹲下挖一株地榆，指尖沾泥，动作极熟练。她把根抖净，剥开薄皮给他看：“看，断面红褐，粉性不重。新根涩，敛血快。旧根性缓，适合久咳久痢。”

阿丁低头看，忽然觉得她说药时，整个人更亮。“你很喜欢这些？”他问。

岳霜抬眼，想了想：“谈不上喜欢。只是靠它活。”

阿丁心里却想：你靠它活，可它也因为你而有意义。草木本无功过，是你把它们变成了救命的路。

他忽然道：“你行医的时候，很好看。”

岳霜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罕见的疑惑：“好看？”

阿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不是脸。是——”他想找一个不露痕迹的词，最后只好说实话，“是你很稳。”

岳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在辨他这句话的药性。然后她低头继续挖土，语气仍平，却柔和了一点点：

“医者不稳，病人如何信得过呢。”

阿丁没有接话。他只觉得胸口那点倾慕又深了一层。

第十日，晴。

守衷来告知：“你明日下山。”

阿丁应“是”，转身时却看见岳霜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封得严。

她把瓶递给他：“地榆粉。你额角虽愈，但我知你是习武之人，路上如有伤。遇血先压，再敛，再缚。” 阿丁接过，指腹摩挲着瓶身，忽然问：“你给每个病人都备这个吗？”

岳霜看着他：“不。药材有限。”

阿丁心里一热，却不敢让那热露出来，只低声道：“多谢。”

岳霜点头，转身要走。

阿丁忽然叫住她：“岳霜。”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岳霜回头，眼神清亮。

阿丁喉间一紧，想说的话太多：想说你救的不止是我的血；想说这十日像借来的春天；想说若我有一天回不来，你别等；想说若我回得来，我想再见你。

可这些话都太重，重到会压坏她的清静，也会露出他藏着的身份。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像把所有话都折进袖里：“你救人时，别总把自己放得太轻。”

岳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像春山破云的一点光。“你也是。”她说。

阿丁握紧手里的小瓷瓶，瓶身微凉。他转回身，望向山下。

漕州在远处安静地卧着，漕江像一条冷亮的线，分开晋与越，也分开他即将踏回去的战场与他暂时偷来的清净。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

他也知道，自己这十日里带走的，不止是一身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