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夜，她又惊醒了，汗湿了寝衣。像一脚踏空楼梯，心脏猛地向上一抛，然后重重摔回自己的躯体里。她平复了很久，入悬济寺六年了，那一夜的火光箭影，常常入她梦来。只是父亲母亲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太清了。

“明镜堂勾结越国，通敌资敌，罪及九族。今夜行刑，府门不得开，欲逃者，格杀勿论。”这是当年太监宣读的宣武帝密旨。接着便是二百弓兵围立府外，箭如雨下。缇骑的铁甲声在明宅奔走搜索，等到仇得护住十岁的她进入那口通向郊外草庐的枯井时，明府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缇骑穿着甲胄的步子声在她身后渐远。一同渐远的，还有明家三百口人的呼救和明月霜这个名字。

那夜以后，仇得将她送上了悬济寺。守衷和尚道：“你既已决心舍家舍名舍从前，今日起，便不必再叫‘明月霜’ 了吧。” 守衷伸出手，指向院外那道连绵的山势：“你还小，不必做僧。自今日起，就叫岳霜吧。山岳的岳。”

离明府屠门之夜，已过去六年。六年里，她在佘公山上学医识药写案，手指上的薄茧从未消过。外施院的血见得多了，她学会不被惊慌牵着走；内医院的方子背得熟了，她学会先辨“急缓轻重”；药圃与药库的炮制路数，她已能独自完成。

心绪未宁，岳霜未掌灯，孤身来到山门前看日出。悬济寺在佘公山上，看着山下的漕江贴着漕州城滔滔复滔滔，她叹了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入悬济寺的第一夜，她彻夜未眠。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山门口，望着漕州方向还未散的烟和火光，灰白的烟尾拖得很长，像一条条丧幡。就这样坐了许久，直至悬济寺卯时的钟声敲响。她该去晨起诵经了。

（2）

在悬济寺的这些日子，卯起诵经，巳时问诊，未时学医，亥时眠定。日复一复，就奔走在悬济寺的外施院和内医院里，奔走在佘公山的药圃和密林里。今日清明，守衷让她来寻新鲜地榆。明前地气回暖，根皮涩性最足，取来捣粉，止血更快。她走得不急，脚尖每落一次，都先试地，再落力。山里路险，命薄的人最忌逞快。

山道转过一处凸岩，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坠地，又像石块撞在空洞里，回声沉沉地往下滚。岳霜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按住药篓的边缘，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这山里有野兽，有猎户，有土夫子。土夫子最怕的不是被山精抓，是被人撞见。他们掘洞盗坟，洞口往往掩得极巧，落叶一铺、松枝一遮，远看只像一片平地。清明时节，雨水松土，洞壁更易塌，稍有不慎，便连人带土一起吞下去。岳霜走近，果然见前方一片落叶被踏乱，泥地凹陷出一道新痕。她蹲下，指尖拨开湿叶，露出一圈塌陷的土沿，边缘还在往下簌簌掉泥。洞口不大，却深得发黑。她侧耳听，隐约听见下面有人压着痛的喘息。

岳霜没有立刻叫人。她先沿洞口四周看了一圈——土沿新塌，旁边却有一处脚印更深，脚尖朝外，像有人在滑倒前试图稳住身形。又有几道更轻的脚印，踩得极浅，像长期习武之人才有的落地。

不是土夫子。土夫子背土带锄，脚印重且乱。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人是谁？

洞口旁有一截断枝，粗细可承重。岳霜把药篓放下，取出随身带的麻绳——寺里采药常带绳，以防坠崖。她把绳一端牢牢系在松根上，又把另一端垂入洞中，试了试长度，仍不够。她咬住绳尾，手指翻飞打结，动作干净利落，像在缝合一处裂口。

做完这些，她才低头，对洞里开口，声音不高：

“下面的人，能动吗？”

洞底沉默一息，才传来一声轻咳。那声音极年轻，却刻意压低，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能。”

只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岳霜眯了眯眼。这样的沉稳，不像寻常百姓。她不问身份，只问更要紧的：

“有没有出血？”

洞底又沉默一瞬，像那人在判断——在这种处境里，承认出血等同于承认弱。可最后他仍答：

“有。”

“哪里？”

“额角……肩背。”

“骨头疼吗？能抬手吗？”

洞里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能抬。骨应无断，只是滑下时撞得狠。”

岳霜心里松了半分。她把绳子往下放了放：“把绳缠在腋下，别绑腰。腰一勒，你用不上力。缠好后说一声。”洞底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笑，又像忍痛时的不自觉：“你倒像行伍里的人。”

岳霜语气揶回去：“我像救你命的人。”

那边安静了。过了片刻，洞底传来一句：“缠好了。”

“握紧。”岳霜道，“我拉三次。你每次借力往上蹬，别急。清明土松，洞壁会掉。”

她说完，脚尖钉进泥里，双手握绳，背脊绷直，猛地一拉。

绳子瞬间沉得发紧。洞里传来一声闷哼，却硬生生忍住。第二拉时，一只手先探出来，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指腹却干净；第三拉，她看见那人的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沿着眉骨往下淌，混着雨水，倒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终于攀上洞口，半跪在湿泥里，肩背起伏，呼吸压得很低。雨水打在他发上，发色乌黑，贴着额角，更衬得眉眼清俊。

那张脸，英俊得极克制。那是一种久经自持后仍掩不住的锋利骨相。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唇线薄，眼神清朗。

岳霜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