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为那张脸停，是为那双眼停。

那双眼，她见过。

六年前，明府屠门后第二日，她被仇得送上佘公山，望着山下的明府方向的火与烟，呆坐了一夜。转身回寺里时，山门前，她远远看见一个少年茕茕孑立，衣色素净，眉眼慈悲却沉重地眺望山下，像在掂量一场还未落下的刀。她那时只把他记成“山门的陌生人”。一把没出鞘的剑，静静立着。

原来是他。

岳霜回神，立刻俯身按住他的额角，用袖里干净布巾迅速压住伤口，动作毫不迟疑。

“别动。”她说。

他本能想抬手挡，却在她声音里停住。他抬眼看她，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像一层薄薄的帘。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极轻的诧异，他诧异她碰他时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怜弱的拖沓。

岳霜按压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药性：“伤口不深，但在额角，血管多。压一百下。你要是动，血就止不住。”

那年，他十七岁。

（3）

本该是少年最锋利的时候，可他身上却像背着比年岁更重的东西。今日来佘公陵祭拜，表面循旧例，实则为战前布置走一遭——漕州是晋国北岸最大城池，也是深入皇都的最后天险；过了漕州，漕江支流灌溉千里沃野，四郡十二城是晋国粮仓，亦是皇都命脉。越国若破漕州，顺水而上，便可直指晋都；晋国若守住漕州，便能把越军压在漕江南岸，不得北犯。

百年前晋越争漕州，晋国名将佘寄身死守七七四十九天，悬济寺众僧下山救军，最终佘公军队和悬济寺众僧引水漫灌河谷，逼退越军，换来百年和平。佘公死后葬于此山，清明祭扫便成旧俗。这两年，这旧俗竟也已经渐渐被人淡忘了。可能百廿年的和平太久，久到人们忘了暗中一直有猛兽觊觎。

只是清明雨松土，山路湿滑，偏偏土夫子掘出的盗洞新塌。他一步踩空，整个人栽下去，肩背撞得发麻，额角开裂。那一瞬他甚至想起朝堂里的某张笑脸，若他今日死在这里，许多人会松一口气吧。

“我是悬济寺守衷和尚徒弟，你信不过我，且信得过守衷师父的大名吧。”

他不假思索，“我信你。”

他也想起自己给自己取的化名：阿丁。丁者，第四也。想到这个自己的小巧思，他浅笑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顶遮雨的斗笠，能让他在外头暂时不必背负“你是谁”。可他也清楚，雨大了，斗笠遮不住；命真要落刀时，化名也挡不住血。

此刻，一个少女按着他的额角，让他数“一百下”。她的手指稳，力道准。那种冷静不是天生的温柔，而像在废墟里活过的人才有的清醒。她不把任何情绪当作救命。他忽然觉得，这份冷静，比任何安慰更可靠。

岳霜数着心里的一百下，才缓缓松开布巾。血已收住，只留下湿润的一道红痕，像在他眉骨上落了一笔。

她抬眼看他：“你站得起来吗？”

他试着起身，肩背一阵刺痛，眉心微蹙，却很快压下：“能。” 岳霜目光落在他衣襟处，见他右肩外侧有一道深色湿痕，像血又像泥。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胛骨下方，指尖不轻不重，却准确得像摸脉。他身体骤然一僵。这触碰太近，近得让他几乎要本能退。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轻薄，只有判断——像医者看伤，不看人。

“这里撞伤。”岳霜道，“回寺里。我给你上药。”

他抬眼看她。雨雾里，她的面容清白得像水，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那锋不是要伤人，是要把伤口从乱里剖出来、把血从命里止住。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有劳。”

岳霜转身提起药篓，领他往寺里走。她走在前，他跟在后。山路湿滑，她步伐仍稳，像早把这山路刻进了骨头里。雨雾里，她的背影纤细，脊背笔直，像一根笔直的线，把他从那口黑洞里牵回人间。

走到寺门前，岳霜忽然停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叫什么？”

他心头一跳。

他早想好答案，却还是在这一刻，像被她目光照得无处可藏。那目光太干净，干净得让他几乎觉得自己不该撒谎。可他仍开口，声音极轻：

“阿丁。”

岳霜点点头，没有多问姓氏来历，也没有问从何而来。她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下，像记一味药，记一个伤口，记一条将来可能会用得上的线索。

可她心里另有一层更深的确认——

六年前山门口那双沉重的眼，今日终于近在咫尺。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背着那样的沉。但她知道：这人不是偶然跌进盗洞的。

像某种命数，把他推到她面前。

“阿丁。”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进来吧。血虽止住，伤还未算完。”

雨还在下，寺门内药香与松脂气味混在一起，清苦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