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船帮上斑驳的桐油。两岸的芦苇疯长，青黄相间的秆子在风里簌簌摇晃，拂过水面时，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唳。晨阳穿透薄雾，洒在河面上，碎金似的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连带着林间的瘴气都散了几分，露出被露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晨霭里。

柏闻萧立在船头，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林木，眉头始终蹙着，方才密林里那抹白影的模样，还有那淬毒的银针，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戚未央靠在船篷边，将长刀横在膝头，指尖一下下敲着刀鞘，目光扫过撑篙的船家——那人动作利落，竹篙点在水里，只泛起一圈涟漪，船便如箭一般破浪而行，绝不是寻常渔翁能有的身手。

林宴瘫坐在船板上，后背抵着船壁，脸色依旧苍白。他望着浑浊的河水，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涌，方才厮杀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连带着嘴唇都泛着白，方才险些被砍中的恐惧，还有那黑衣人死时嘴角的黑血，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船家，”柏闻萧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烦请改道，我们直接去京城。”

船家手上的竹篙顿了顿，斗笠下的目光扫过三人，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客官，京城水路远，这船小，怕是要多耽搁些时日。”

“无妨。”柏闻萧沉声道，“只要能避开官道，慢些也无妨。”

戚未央闻言挑眉，凑过来低声道：“你信得过这老头？”

“信不过，却别无选择。”柏闻萧回视他，眸光沉沉，“幽墟的人定然在官道布下了天罗地网，走水路，至少能暂避锋芒。”

船家似是没听见两人的低语，竹篙再次插入水中，猛地一撑。乌篷船调转方向，朝着下游驶去，破开层层叠叠的水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河水渐渐开阔，远处隐约能看见商船的白帆，风里也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嚣气。

船行半日，林宴缓过劲来，靠在船篷边看水鸟追逐浪花。柏闻萧则盘膝坐在船头，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戚未央百无聊赖，干脆剥了把随身带的炒豆子，嘎嘣嘎嘣嚼着，惊得船尾的水鸟扑棱棱飞远。

暮色四合时，夕阳坠落在水面，将河水染成一片熔金。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河湾过夜，老者生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着河面，跳跃着暖黄的光。林宴靠在火堆旁，听着河水拍岸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船行数日，一路风平浪静，两岸的景致渐渐从荒僻的芦苇荡，换成了炊烟袅袅的村镇，再往后，便是楼宇连绵的轮廓，隐在淡青色的烟霭里。

晨光熹微时，乌篷船缓缓驶入京城外的运河码头。码头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的船夫、穿着绸缎的富商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与前几日的刀光剑影判若两个天地。

船家将船泊稳，竹篙往岸边一点，淡淡道：“京城到了。”

柏闻萧率先跳上岸，回身将林宴扶了下来。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少年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多了些鲜活的气息，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繁华，忍不住微微睁大。

戚未央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发酸的筋骨，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咧嘴一笑：“总算到了！等办完正事，我非得去尝尝京城最有名的酱肘子不可！”

船家收起船绳，斗笠下的目光扫过柏闻萧怀中，沉声道：“白衣公子说，若三位在京城遇到难处，可去城南的烟雨楼寻他。”

柏闻萧微微颔首：“多谢。”

船家不再多言，竹篙一撑，乌篷船便掉头驶入了晨雾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往来的船只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宴望着那船的背影，小声道：“那位白衣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柏闻萧眸光微动，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他与幽墟似有旧怨，暂时不必设防。”他抬手拍了拍林宴的肩膀，“走，先去京兆府。把令牌交出去，才算真正安了一半的心。”

戚未央拽着林宴的后领，大步往城门的方向走：“走了走了！办完正事，吃香的喝辣的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身后是缓缓开启的城门，门内是汴京城的十里繁华，门后，却依旧藏着未散的风云。

顺着人流往京兆府的方向走，越靠近城中心，街市越是热闹。朱红的宫墙蜿蜒远去，街边的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京兆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威严矗立，柏闻萧带着两人径直走了进去。值守的衙役见他气度不凡，又听闻是关乎幽墟的要紧事，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去见府尹。

柏闻萧将两枚刻着衔尾蛇纹的令牌呈上，沉声道：“幽墟余孽潜伏江南，私囤火药，意图不轨，还望府尹大人早做防备。”

府尹接过令牌，看清上面的暗纹，脸色骤变，当即起身拱手：“多谢壮士告知，此事下官定会彻查”

办妥正事，柏闻萧松了口气，三人转身走出府衙。

刚到门口，戚未央便一拍胸脯，揽住林宴的肩膀：“走！大师兄带你逛京城，想吃什么随便挑！”

林宴眼睛一亮，连日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两人拽着柏闻萧往热闹的街市钻。戚未央熟门熟路，先拉着林宴到街角的糖画摊前，豪气地冲摊主喊：“老板，来个游龙戏凤的糖画！”金黄的糖稀在摊主手中翻飞，转眼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林宴捧着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香瞬间漫开，眉眼都弯了起来。

他们又买了糖葫芦、桂花糕、炸酥肉，林宴的手里很快便被各式吃食塞满。路过一家玉器铺子时，林宴脚步忽然顿住，盯着橱窗里一支青玉钗看个不停。那玉钗雕着兰草纹，莹润通透，衬得铺子里的灯光都柔和了几分。

“怎么不走了？”戚未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笑道，“看上这玉钗了？”

林宴脸一红，小声道：“师父素来喜欢兰草，这支玉钗……她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