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椽木早被风雨蛀得朽烂,漏下几缕鱼肚白的天光,将蛛网割得七零八落。满地的断砖碎瓦间,柏闻萧捡了些干燥的松针枯枝,火折子“嗤”一声亮起,橘红的火苗舔舐着柴薪,驱散了夜露带来的湿寒。
戚未央一脚踹开身前歪斜的香案,大剌剌地坐下,扯了扯被晨风吹得发僵的衣领,目光扫过柏闻萧指尖那枚铜牌:“说吧,这劳什子到底什么来头?地窖里那几箱火药,总不能是这帮杂碎自己捣鼓出来的。”
柏闻萧将铜牌凑到火光下,指腹摩挲着背面那道形似衔尾蛇的暗纹,眉峰蹙得更紧。这纹路他曾在三年前一桩灭门案的证物上见过,彼时涉案的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幽墟。他心里沉了沉,原来这伙人竟已渗透到江南地界,背后怕还有更大的图谋。“是幽墟的令牌。”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寒意,“三年前浙东叶家满门被屠,现场就留着一模一样的纹印。”
“幽墟?”戚未央瞳孔骤然一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戾气的脸上多了丝凝重,他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敢动朝廷的漕运粮草,是嫌脑袋长得太牢?”
一旁的林宴正拢着袖子烤火,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虽跟着两人走南闯北,却从未真正接触过这般血腥的江湖秘辛,只觉得那枚铜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蛇牙。他攥紧了衣角,小声道:“那……那地窖里的火药,他们是想用来做什么?炸粮仓?还是……”
柏闻萧抬眼看向他,眸光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不好说。但幽墟做事,从无失手,这次他们在城郊设伏,目标恐怕不只是我们。”他顿了顿,将令牌收入怀中,指尖叩了叩膝盖,“此地离京城不过百里,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把消息传给京兆府尹。”
戚未央嗤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将火堆踢得更旺些:“传消息哪有斩草除根痛快?等我揪出他们的据点,定要把这帮杂碎一锅端了!”他话音刚落,破庙外忽然传来几声鸦啼,惊得檐下的灰尘簌簌落下。
火光摇曳,映着三人各异的神色,破庙外的晨雾渐浓,将前路裹得一片迷蒙。
柏闻萧将令牌揣进怀中,指尖在衣襟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眸色沉如寒潭:“当务之急是先赶去京城,把这令牌交给府尹。幽墟牵扯甚广,单凭我们三人,掀不起太大风浪。”
戚未央闻言,一脚踩在火堆旁的断木上,嗤笑一声,眉眼间的戾气淡了几分,转而看向缩在角落的林宴:“倒也是。本来下山就是带这小子来京城开开眼界,瞧瞧天子脚下的繁华,谁知道半路撞上这么一档子破事。”
林宴正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草屑,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我……我没拖后腿吧?方才在后巷,我还帮着绊了一个黑衣人呢。”
柏闻萧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算是回应。戚未央却大笑起来,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毛都没长齐,还敢说没拖后腿?要不是我和柏闻萧,你早被那帮杂碎掳走了。”
林宴被他说得涨红了脸,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我以后会厉害起来的!”
火舌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柏闻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别贫了。歇得差不多了,即刻动身。京城路途远,我们得赶在幽墟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消息递出去。”
戚未央啧了一声,拽着林宴的后领将他提起来:“走了走了,师弟。等办完这档子事,大师兄带你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吃遍满汉全席。”
林宴眼睛一亮,方才的紧张和不安瞬间消散大半,忙不迭地跟上两人的脚步。破庙的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合上,火堆渐渐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红光,隐没在晨雾里。
三人刚出破庙,晨雾正浓,湿冷的水汽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柏闻萧脚步忽然一顿,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眸色骤然沉凝:“不对劲。”
戚未央瞬间敛了笑意,拽着林宴往后退了半步,侧耳细听。雾霭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不是赶路客商的散漫节奏,而是裹挟着杀气的急促踏响,越来越近。
“是幽墟的人。”柏闻萧声音压得极低,剑尖已然出鞘半寸,冷光在雾中一闪而逝,“他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林宴吓得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了戚未央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他探头往雾里望,只见数十道黑影破开晨雾,如鬼魅般疾驰而来,人人黑衣蒙面,手中长刀泛着凛冽寒光。
为首的黑衣人勒住缰绳,声音沙哑如鸱鸮:“交出令牌,饶你们不死。”
戚未央冷笑一声,将林宴往柏闻萧身后一推,抽出背上的长刀,刀风扫过,惊起路边草叶纷飞:“想要令牌?先问过我的刀!”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挥刀扑来。柏闻萧身形一晃,如惊鸿掠影般迎上去,佩剑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戈交鸣之声。戚未央更是悍勇,刀刀狠戾,招招直逼要害,血花溅在晨雾里,散出淡淡的腥气。
林宴缩在树后,看着刀光剑影在眼前交错,牙齿都在打颤。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以后会厉害起来”,此刻却只能躲在后面,心头又慌又涩。忽然,一名漏网的黑衣人绕过战团,挥刀朝他砍来,林宴惊呼一声,闭眼蜷缩成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精准地刺穿了黑衣人的手腕。柏闻萧收剑回身,眉头紧蹙:“待在原地,别乱跑!”
黑衣人吃痛惨叫,长刀落地。戚未央趁机上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刀刃抵在他脖颈上:“说!你们还有多少人?”
晨雾渐散,天光刺破云层,照在满地狼藉的草场上。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搅碎了这方清晨的宁静。
那黑衣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喉咙里只溢出嗬嗬的破风声。戚未央眼神一狠,刀刃又往下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锋渗出来:“嘴硬?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柏闻萧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扫过倒地黑衣人腰间的腰牌——与之前那枚一般无二,只是边角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他俯身拾起那枚腰牌,指尖摩挲着刻痕,眸色愈发冰冷:“不必问了,这刻痕是幽墟的追杀令标记,他们是死士,不会吐露半个字。”
话音刚落,那黑衣人忽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狠狠咬向了藏在齿间的毒药。
“不好!”柏闻萧低喝一声,伸手去扣他的下颌,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见那黑衣人嘴角溢出黑血,身子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戚未央啐了一口,一脚将尸体踹开:“晦气!这帮疯子,宁死也不肯松口。”
林宴从树后探出头,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连忙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圈——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般血腥的场面。
柏闻萧将两枚腰牌并在一起收好,抬头望向远方,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官道上隐约能看见车马的影子。“此地不宜久留,幽墟的援兵或许很快就到。”他沉声道,“我们走小路,避开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