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短的一眼。像两只萤火虫在薄雾中擦肩而过——有光，却未停留。

靖臣本能地轻轻屏息。

“林先生，久仰。”晚宴中段，有人将靖臣引荐至林怀璋桌前，言语中带着恭敬：“东野少佐来自东京，是新任军法审查官，林先生当年在东京大学念书，或许还去过同一栋图书馆。”

林怀璋身着藏青棉绸中山装，面色瘦削却精神不弱，戴一副金边眼镜。他起身颔首，只说一句：“远道而来，辛苦。”

声音不高，态度不冷不热，分寸拿得极准。

靖臣略一低头，眼角余光瞥见桌边坐着的林小姐——她静静看着杯中的气泡，眼神却落在别处，像已经看透这场寒暄的意义。

“东野さん，”她忽然抬头，用日语问道，“あなたは以前、中国に住んだことがありますか？”（您以前，在中国住过吗？）

她的语速不快，语调干净，像绸布边缘的线，一针一线都见得清楚。?靖臣略怔，片刻后答：“上海、两年。”

她轻轻点头，不再言语，只转眸看向窗外的夜。

那夜，南京的天空灰得像是要下雪了。

可没人敢说——这雪，落在谁身上，会不会化成血。

靖臣离席前，回望了一眼那女孩。

她正低头，嘴唇轻触杯口，气泡从玻璃杯中跃起，在灯光里破碎成一点点微光。

她像冬夜街头的一盏纸灯——温柔，透明，不耀眼，但令人驻足。

靖臣默念她的名字——林知夏。

他不知道，这一眼，已经足够生出命运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