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像一张未裁齐的绢帛，灰白而薄，风一吹就颤，似要从城市的边缘轻轻撕开。街上是泥雪交杂的颜色，车轮碾出水痕，行人都披着旧呢子大衣，行色匆匆，像要赶在什么不可说的“将至”之前，先找个能栖身的去处。

下关码头的汽笛刚落，东野靖臣便提着行李踏上了陆地。他一身陆军制服，黑皮革的佩剑横在身侧，肩章在风里轻晃，像是还带着海风的腥味。五官沉静，眉骨压得眼神很深，单眼皮收着锋利，是那种“看似平静，却自带影子”的脸。他不说话的时候站在人群里也散发着分寸与冷感。

“东野少佐，这边请。”一名中文流利的军部联络官快步迎上来，带着试探地说，“今晚有场文化沙龙，林怀璋先生会出席。”

靖臣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城墙上。

那片天空灰得像洗了很多遍的墨砚石面，乌鸦一行行地掠过。

他还不知道，他命中的雪，将在今夜落下第一片。

钟山饭店的灯火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像是铺了一地的细米黄云母，柔得没有棱角，映得满厅都是一种温吞而压抑的光。厅内并不喧哗，却有一种“说话需衡量分寸”的热闹，仿佛每一句寒暄都包裹着潜台词，每一个笑声都暗藏着一份顾虑。

男宾多着西装或长衫，怀表链在胸前一闪一闪；女宾则穿改良旗袍或礼服，色调压得素雅，浅葡萄紫、墨绿、月白，各有分寸。

知夏站在角落，略显局促地捏着一杯淡粉色的香槟苏打，那是从西洋进口的无酒精饮料，少女们最爱，说是“喝起来像恋爱前的心跳”，气泡极轻，在玻璃杯中跳跃，仿佛含着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的装扮不显张扬——穿的是奶油白细斜纹绸的旗袍，绣着淡金碎花，边角缀了几枚半透明的琉璃珠。外披一件短款狐狸毛斗篷，袖口稍宽，露出她手腕上一圈蓝珐琅的手链。头发绾得松松，偏右别了一枚日式山茶造型的发夹。

她刚满十六，妆极淡，却是那种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有人侧目的人。

“那位是林家的小姐。”有客人轻声言道，“她父亲林怀璋，早年留学东京帝国大学，主修商法，回国后便做进出口实业。听说还一度信过‘中日和平共荣’那一套……如今嘛，也算是‘看清了’。”

靖臣站在不远处，那话他听见了，却不动声色。

那女孩正偏头望向窗外，窗纱边有风吹动，一缕灯光透进来，在她脸侧留下半寸光晕。

他想，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杏眼剪水，鼻梁挺秀，嘴唇润泽却极淡，像未曾说过狠话的颜色。她似一块尚未雕完的琉璃玉胚，周身仍有少女的软与雾。

她回头了，恰好望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