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松开手，塑料瓶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声响，剩余的液体顺着瓶口流出来，弄得这一侧一片狼藉。

方楚意见状，立刻停下了话头，“小孔雀，你还好吗……？”

赵威连连说没事，招手让服务生过来收拾。

唐翎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仓促地摇了摇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站起身，低声挤出一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脚步轻一下重一下，唐翎要努力扶着椅背，才能勉强维持着平衡，朝着昏暗的走廊深处逃去。

唐翎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将门合上。

与吧台旁暧昧的昏暗不同，洗手间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下眼，脚步却没停，一直走到最里侧的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沿，低头缓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并不狼狈。

头发整齐，外套好好地穿着，脸色只是比平时白了一点，看不出太明显的失态。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发闷的感觉还没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不算困难，却怎么都不顺。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落下。

冰凉的水冲在指尖，冲掉了饮料的黏腻，让唐翎的思绪慢慢回拢。

她慢慢洗着手，动作很规矩，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洗。塑料碎片扎出的那点疼还在。

唐翎盯着指腹那一点微红，出神地想了一会儿什么，很快她摇了摇头，伸手拍拍脸，让自己回到现实。

别想了唐翎，她叮嘱自己。

她拧紧水龙头，抽了纸巾，仔细把手擦干。等擦手纸被丢进垃圾桶，她的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

唐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出洗手间。

外面的局似乎聊得差不多了，众人站起身，一副即将散场的模样。

方楚意见唐翎状态不太好，便自作主张帮她推了后半场的KTV，陪着她一起，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酒吧步行街。

这会儿天有些晚了，酒吧街却依旧热闹。

但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此时的唐翎，已经没有心思再观赏周围她没见过的新奇景象了。

空气里混杂的酒味不再香甜，反而显得刺鼻，让人有些不适。

走到路口处，她和方楚意说自己可以，正准备打电话联系刘司机的时候，方楚意却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小孔雀，那个是不是……程瑞安啊？”

唐翎立刻抬头。

步行街的尽头，一个身影斜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男人穿着普通的短袖长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站在暖色的路灯下，光影恰好落在肩背处，线条干净利落。

抬起头的瞬间，无框镜片反射出一瞬冷光，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与动感的音乐，他却像被隔离在了另一个安静的空间里。

格格不入，却又似乎融入得恰到好处。

像是察觉到什么，程瑞安忽然顿住动作，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到唐翎这边。

他挂断电话，抬脚朝她们走来。

唐翎站在原地，心里刚压下的那点情绪又重新冒出了头。

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程瑞安已经看向方楚意：“你们结束了吗？”

方楚意愣了一下，点点头。

程瑞安的视线落到唐翎身上，又很快移开：“她喝酒了吗？”

“没，没有，就喝了一点饮料。”

程瑞安像是放下心来，谢过方楚意后，这才看向唐翎，声音比方才稍低了一些：“走吧，母亲不放心，让我过来接你，这里车子不能久停。”

他侧身替她拉开车门，示意唐翎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喧闹彻底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寂静的车厢内只有她和程瑞安两个人。

这个认知让唐翎不太自在，尤其是她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车子慢慢启动。

唐翎刻意不去看程瑞安，她打开车窗，侧头看向窗外。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吧街残留的气味，也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程瑞安开车很稳，像是对这条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平日里的闲聊：“玩得开心吗？”

唐翎愣了一下，抬头，正好对上了后视镜的视线，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

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后，又很快补了一句：“还行。人有点多，都不太认识。”

程瑞安“嗯”了一声。

对话断在半空。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载空调发出的轻微声响。

唐翎却有些坐不住了，她绞着手指，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可伤害已经造成，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实在是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个……”她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安全的话题：“妈妈怎么不让刘司机过来，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

“什么？”

过耳的风声很大，唐翎没听清。

脚尖点了一下刹车，程瑞安目视前方，重新开口：“刘司机跟着父亲出去了。”

“哦。”

又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以前她总觉得这样的沉默，是疏离、是傲慢。可现在却觉得，这或许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

车子平稳地驶入通往家门的林荫大道，路灯穿越树梢，光斑一下下掠过他的侧脸。

唐翎盯着后视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谢你来接我。”

程瑞安目光仍旧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马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