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翎想了想,披上衣服,跑下楼,请求老板娘给她拍几张照,说是作为游客留念。
老板娘放下毛衣针,掀起眼皮,刚想赶人,但在看清唐翎的长相后,又瞬间改变了主意。
“可以,不过想留张拍立得挂在店里,如何?”
唐翎思索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一口气拍了好几张,唐翎各种pose都试过,在给老板娘留下一张拍立得之后,抱着手机,喜滋滋地走了。
老板娘把她的拍立得挂在了照片墙上。照片里对着镜头的她,笑得肆意而明媚。
回到房间以后,唐翎翻着老板娘给她拍的照片,一开始还算满意,翻到后面,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索性打开修图软件,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调整光线和角度。
一个多小时之后,她看着成图,柔光洒在大半侧脸上,角度微微偏着,像是站在门边拍的一样。
唐翎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角度,看起来。
实在是太眼熟了。
不知为何,唐翎忽然有些泄气。索性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再看。
第二天,唐翎在机舱里躺下,手指随意地滑动着面前的屏幕,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便拉上眼罩闭目养神。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支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
比起北城的车水马龙,平城真的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这里山清水秀风静人和。
可惜她以后不在这里。
飞机落地,北城夏日特有的干燥热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江南残留在唐翎身上的最后一点湿意。
来接她的是刘司机。唐翎钻进开着冷气的车里,唐翎从车载冰箱里翻出冰镇猕猴桃汁,抱着喝了一大口。
“刘叔,怎么麻烦你过来了,金叔呢?”
刘司机打了个方向,笑着应声:“金哥闺女暑假回家,请假陪着呢。”
唐翎“哦”了一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来。
明明只离开了小半个月,却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
她在高中住校住了三四个月,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唐翎想了想,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刘司机挑着自己知道的和她说了。
北城这边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唐家的情况,和她没出去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趟旅行,是她从时间间隙里偷来的。
“不过,程少爷倒是回来了,前天刚到。”
果汁的冰凉还停在喉咙口,唐翎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程瑞安。
她还以为旅行带来的平静,已经让自己慢慢将与这个人相关的种种情绪淡忘。
但现在乍然提起,纷繁的记忆还是批量涌入了脑海。
“他去哪里了?”冰凉的果汁顺着喉管向下,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常。
刘司机嘿嘿一笑:“这我们哪知道啊小小姐,程少爷出门和回来,就没有让家里的车接送过。”
唐翎心知问不出什么来,便没有再继续话题。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家门口刚停稳,唐翎推门下车。
几乎是同时,一辆邮政的小电动车也“吱呀——”一声停在了路边。
“唐翎,是这儿吧?你的通知书到了!”邮递员笑容满面地递上一个挺括的大信封。
北城大学。
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有些耀眼。
唐翎笑着签了名,在对方的恭喜祝福声中道谢。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终于被实实在在的喜悦冲开了一道口子。
邮递员正准备离开,翻了翻包里,忽然又停下:“咦,这个地址还有一份,……程瑞安也在这儿吧?”
“嗯,是我。”
声音是熟悉的低沉,质地却全然不同。与之前的清朗不大一样,一种陌生而干燥的粗粝感,砂纸般刮过唐翎的耳膜。
她蓦地回头。
程瑞安正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很亮,将他从阴影中完整地照了出来。
唐翎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简单的黑色短袖和长裤妥帖地覆在身上,勾勒出宽直的肩膀和紧窄的腰线。曾经被肥大衣裤吞没的骨架,如今显露出了干净利落的线条。
脸上的那副厚重黑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经取下,换成了极细的无框镜片,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厚重的刘海全部向后抓去,露出饱满的额头。皮肤看上去比先前黑了一些,变成了匀净的小麦色,在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短短两个月,唐翎脑海里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像是被人悄然擦去了一直蒙在表面的尘。
她一时竟没能立刻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里的程瑞安完全重合。
他在路过唐翎的时候,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客气地招呼一声“回来了”,随后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签字笔和通知书。
随即,他接过邮递员手中的笔,俯身签字。这个动作让他颈后一小段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没入短发的发梢。
“谢谢。”他直起身,拿起通知书。转身看向唐翎。
“进去么?”他问。
唐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钉在他手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信封上。
北城大学。
也是北城大学。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