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桂北进入雨季前的短暂干爽期。一个周六的清晨,陆寻如约带温砚前往父亲出事的那片山区。
车程三个小时,从城市到乡村,从平地到山区。路越来越窄,景色越来越原始。
“就是前面了。”陆寻将车停在一条废弃的土路边,“剩下的路要步行。”
两人背上背包,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向山里走。陆寻对这条路很熟悉——不是经常来,但每一次来,每一步都记得。
“我第一次来是十三岁。”陆寻边走边说,“母亲带我来的。她在这里哭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父亲选择了他热爱的事业,也承担了选择的风险。我不怪他,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你也选择这条路,一定要更小心。’”
温砚安静地听着。山林静谧,只有鸟鸣和脚步声。
“后来我每年都来一次,直到开始做救援工作。”陆寻继续说,“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感受都不一样。年轻时是悲伤和不解,后来是理解和接受,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是平静。就像拜访一位老朋友。”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一个洞穴入口。不大,但幽深。洞口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洞潜运动员陆振明纪念地。1978-2000。他永远留在了热爱的水下世界。”
石碑前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陆寻蹲下,清理掉枯花,从背包里拿出新鲜的花束。
“俱乐部的队员有时会来。”他说,“特别是新队员第一次参与救援前,我会带他们来这里。不是吓唬他们,是让他们明白:我们选择的这项事业,美丽而危险。尊重危险,才能享受美丽。”
温砚也蹲下来,看着石碑上的字:“你父亲出事时,你十二岁?”
“嗯。”陆寻望着洞穴入口,“那天我在学校上课,老师突然把我叫出去,说我家里有事。回到家,看到母亲在哭,很多人来来往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晚上,才有人告诉我:爸爸在水下救人,自己没能上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温砚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一个十二岁男孩,在那个瞬间被迫长大。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决定要学潜水。”陆寻说,“母亲反对,但我很坚持。我说,我要知道父亲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世界。我要理解他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向洞穴入口:“我第一次潜水就在这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考取了潜水证,然后一个人来到这里。我下了水,沿着父亲当年的路线……”
温砚的心提了起来。
“水很清,很冷。”陆寻回忆着,“我看到了父亲笔记里描述的所有景象:那个巨大的水下洞厅,那些发光的盲虾,那个狭窄的岔道口。我在岔道口停住了——父亲就是在那里为了救潜伴,进入了更危险的支道。”
他转身看温砚:“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不是不小心,不是技术不好。他是明知危险,依然选择救人。那不是鲁莽,是责任。作为潜水员,作为潜伴的责任。”
温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做救援,不只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理解父亲。”温砚轻声说。
“一开始是。”陆寻承认,“但后来,救援成了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那种感觉——在黑暗中寻找光,在危险中创造安全。喜欢看到被困者重见天日时眼里的泪光,喜欢听到家属说‘谢谢’时的哽咽。”
他看着温砚:“就像你喜欢读懂岩石的语言,喜欢从千万年的沉积中还原古气候的变迁。我们都是选择了自己热爱并愿意承担风险的道路。”
两人并肩站在洞穴前。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清新气息。
“想进去看看吗?”陆寻问。
温砚点头。
陆寻打开头灯,牵着温砚的手进入洞穴。通道不宽,但足够两人并肩。岩壁上有明显的水痕,显示这里曾经有活跃的地下河。
走了约五十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洞厅。洞顶有阳光从裂缝透入,形成几道光柱。洞厅中央有一个水潭,水色碧绿,清澈见底。
“就是这里。”陆寻说,“父亲他们当年在这里训练。水潭通向地下河系统,岔道口在那边。”
他指向水潭一侧,那里岩壁有个黑暗的洞口,水面与洞口齐平。
温砚蹲在潭边,观察水质:“很干净,应该还连通着活水。能检测到吗?”
陆寻从背包里拿出简易水质检测仪,放入水中。数据显示:水温12℃,pH中性,含氧量高,无污染。
“保持得很好。”温砚说,“你父亲如果看到,会欣慰的。”
“嗯。”陆寻也在潭边坐下,“这些年,我一直避免商业开发这里。只允许专业训练和纪念活动。我想保持它的原貌——就像父亲最后看到的那样。”
温砚看着他:“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