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的是陈锐,他眼睛转了转:“温教授,你觉得我们寻哥这个人怎么样?不许说专业方面,就说为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陆寻也看向温砚,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砚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陆寻他……”他斟酌着词句,“很可靠。不只是专业上的可靠,是人本身的可靠。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经过思考;他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很细心;他承担了很多,但从不说自己辛苦。”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他让我明白,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继续前行;专业不是不犯错,而是犯错后能反思和改进。他是一个……值得尊敬和信任的人。”
这番话说得很认真,也很真诚。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锐带头鼓掌:“说得好!温教授看人真准!”
陆寻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砚。星光下,温砚的眼镜片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的笑意很温暖。
游戏继续,但陆寻的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了。他脑子里回响着温砚的话——“值得尊敬和信任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听过很多评价:专业、冷静、可靠、有点冷。但“值得尊敬和信任”,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他。
不是因为他是陆振明的儿子,不是因为他的救援记录,就是因为他这个人。
这种感觉,陌生而珍贵。
聚会散场时已近十点。陈锐和苏曼要送其他人,陆寻和温砚先走一步。
“我送你回去。”陆寻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顺路。”陆寻已经走向车子。
温砚没再推辞。车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是一种舒适的安静。
快到温砚住处时,陆寻忽然说:“谢谢你刚才那些话。”
温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陆寻在红灯前停下,“所以才珍贵。”
车停在温砚住的公寓楼下。温砚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要上去坐坐吗?我有些关于龙眼的地质资料,也许你可以看看。”
陆寻看了看时间:“不会太打扰?”
“不会。我一般睡得晚。”
两人上楼。温砚的公寓不大,但整洁有序。客厅一面墙是书架,堆满了专业书籍和岩石标本。另一面墙挂着几张地质图,其中一张是桂北的喀斯特地貌图。
“喝茶还是咖啡?”温砚问。
“茶吧。”
温砚去厨房泡茶,陆寻走到书架前浏览。除了专业书,还有一些文学作品,几本关于星空的科普书,还有一本相册。他小心地抽出相册,翻开。
里面是温砚年轻时的照片:在野外拿着地质锤,在实验室看显微镜,和同学的合影。有一张特别引人注意——温砚站在一个巨大的天坑边缘,背后是万丈深渊,他却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读博时在贵州拍的。”温砚端着茶走过来,“那时候真是无知无畏,现在想想都后怕。”
陆寻接过茶:“每个人都年轻过。”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温砚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这是我收集的关于龙眼区域的资料。从公开的地质报告看,那里的岩层非常特殊——既有典型的喀斯特石灰岩,又有罕见的硅质岩夹层。而且,”他调出一张图表,“地下水的化学分析显示,那里的水含有异常高的矿物质,包括一些通常只在深部地壳才有的元素。”
陆寻仔细看那些数据:“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龙眼连接着极深的地下水系,甚至可能……连通着地下的古老含水层。”温砚的表情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石板指向的‘源’,可能不只是地下河的源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地质构造。”
“危险性呢?”
“极高。”温砚调出另一份报告,“上世纪八十年代有过一次勘探,三人进去,一人重伤。报告结论是:‘洞穴结构极其复杂,水流变幻莫测,不建议非必要勘探。’”
陆寻沉默。父亲笔记里关于龙眼的记载也很简短:“龙眼如名,深不可测。水似有灵,岩似有忆。非万全准备,不可轻入。”
“但我们还是要去,对吗?”温砚问。
陆寻抬头看他:“你想去吗?”
“想。”温砚诚实地说,“作为一个地质学者,这样的地方是终极挑战。但我不想因为好奇心而冒险。所以我的答案是——如果准备充分,评估风险可控,我想去。但不是现在。”
“我同意。”陆寻点头,“我们需要至少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详细的勘探计划、专业的装备、可靠的团队,还有应急预案。这期间,我们可以先研究外围,收集更多数据。”
温砚松了口气。他担心陆寻会因为他想去而勉强行动,现在看来,陆寻比他想象中更谨慎。
“三个月。”温砚计算着,“那要明年春天了。”
“春天水位相对稳定,天气也好。”陆寻说,“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滇东那些石板的研究做深入,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两人又讨论了具体计划,不知不觉已过午夜。温砚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你……”
“我该走了。”陆寻起身,“谢谢你今晚的邀请,还有这些资料。”
“是我该谢谢你。”温砚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陆寻走到电梯口,又回头:“温砚。”
“嗯?”
“周六晚上,我很高兴。”陆寻说得很简单,但眼神很认真。
温砚微笑:“我也是。”
电梯门关上。温砚靠在门板上,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秋夜,温暖得不寻常。
而电梯里,陆寻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第一次觉得,也许一个人走的路,真的可以变成两个人并肩的旅程。
只要那个人,是懂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