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就知道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充斥着不自信。

“你来吗？”她又问。

我点点头：“好吧。”

周六下午，琴房。

我推开门时，陶源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那架钢琴前，背对着门。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你叫我？”我呼唤她。

她慢慢回过头，看起来比我都要紧张。

“我……我想给你弹一次，完整的。”

“为什么？”我问。

我还是问出来了，不过，这算吗？应该算吧。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听一次。”她说。

不知所云。

但我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拉来椅子。

“弹吧。”

陶源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

是音乐盒里的那首曲子。

但不一样。

音乐盒的音色太过单薄，而此刻从钢琴流淌出来的旋律，却带着血肉。

陶源弹得很专注。

她微微垂着头，手指在琴键上起伏、跳跃、滑行；阳光照在她的侧脸，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看着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模糊的深意。

那些破碎的音符，那些断裂的旋律，那些我以为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记忆和情感，此时，正被她的手指一点一点重新编织。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脏像被棉花塞满，胀得发痛，却又奇异的安宁。

视线有些模糊了，但我没有眨眼，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错过任何一个音符的震颤。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音乐在流淌。

我又想起那句话。

而我又觉得，最美好也最痛苦的时刻，不是开奖前，不是开奖后，而是当你突然察觉，自己已经满载而归。

是当你看见自己心里那片荒地，原来早已被不知何时落下的种子。

你不知道那种子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不知道它能不能开花，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下一场风雨。

但它就在那。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陶源的手还按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肩膀起伏，呼吸有些重。

琴房里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转向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弹错了好多。”

陶源愣了一下，轻轻抿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下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咽下喉咙的哽塞，继续说：

“但比音乐盒里的好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明天别送奶茶了。”我说。

“……好。”

“也别躲了。”

她等了片刻，才张口：

“好。”

音乐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可走到门口时，还是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脚步。

“你这两天干嘛呢？”

“我感冒了，怕传染别人。”

真是熟悉的答复，让人觉得就差一点就能知道答案，可偏偏触不可及，永远保持着随意，永远透着距离感。

“……你……”

我一时忘了所有想说的话，只想狠狠骂她两句，可我没有。

“算了。谢谢。”

我关上门，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我可以放肆地吐纳室外的空气。

种子。

我没再管它，尽管我知道，或许有一天，我会发起疯来，亲手把它挖出来，强求它开花结果。

那一天并没有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