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雨下得让人软弱。

或许仅仅是因为，太久没人问过“为什么”了。

我端着水走回去，递给她一杯，然后自己坐在床沿。

纸杯很烫，灼着指尖。

“我小时候……”声音出口，哑得厉害，“忘了几岁了……跟我爸妈出去露营。”

我顿了顿，手指用力。

“我们露营的林子起火了。”

余光里，她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喉咙发堵，我清了清，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是意外起火……”

我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抬起头看她。

“……寒假的时候我就自己出来打工，租房子了。”

我说完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很沉。

我接着说下去。

“……他和我家关系不好。当年家里不同意我爸妈结婚，他们是私奔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寒假的时候我就自己出来打工，租房子了。”

她还看着我，握着杯子，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水大概快凉了，她一口没喝。

那眼神让我恐慌。

我说得太多了。

接下来呢？怜悯？避之不及？

“那，那个……”她看向床头柜上的音乐盒。

“以前家里带出来的，我妈的。”我说的尽量平静，希望她不会为此考虑太多。

我猛地站起来，床板吱呀作响。

“你真不洗吗？”我突兀地问，声音干紧。

没等她答，我就转身从衣柜抓出衣服，钻进卫生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

冷水泼在脸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湿漉的脸，眼睛里的慌乱和后悔几乎要溢出来。

我为什么告诉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发皱。我换上干净衣服，掀帘出去。

陶源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

她抬起头。

我头发还在滴水，T恤肩部湿了一小块。我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床边坐下。

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悬着某些东西，一触即破。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眼。

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在看着我。

心跳快得离谱，撞得耳膜嗡嗡响。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凑过去，语气里带着戏谑。

可这没有让气氛得到半点缓和。

我们无声地对视，暖黄灯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我用更进一步的戏谑，亦或者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试探，把声音压得很低，玩味地拖长：

“你该不会……”

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闪过猝不及防的慌乱。

然后，我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喜欢女生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陶源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像是被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啊……嗯？”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游移，“我得走了。”

“雨、雨好像停了。”她胡乱说着，一把抓起湿书包，“我该回去了。明天、明天还要上学。”

“可外面还下……”我想提醒她雨声还在。

“没关系！”她几乎喊出来，声音又急又高，“我跑回去就好。谢谢你的伞。谢谢让我来你家。我、我真的得走了。”

她语无伦次说完，冲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她突然停住，回过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湿的毛巾，头发上的水珠滑进衣领。

我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轻佻的笑，却在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后，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仓促地丢下三个字：

“明天见。”

然后拉开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未停的夜雨里。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飞快远去，直到彻底被雨声吞没。

毛巾掉在地上。

我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湿漉的巷道。

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破碎摇晃，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明天又会怎么样？明天，明天，明天，无数个明天值得我害怕，无数个明天让我焦头烂额。

等待的过程才最钻心剜骨，我强忍着胃里钻出的呕吐感，又熬到凌晨才勉强合眼，像留下了前往刑场的第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