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去那什么咖啡店打工？”

深夜，平房区的宁静被冷漠地贯穿。

苏安林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烦躁，“嫌不够丢人？街坊都说我连侄女都养不起……”

“我自己挣生活费。”我打断他。

“生活费？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你爸当年一声不吭跑出去，现在你也是，一个个都……”

“我明天还要上课。”

“你嫌我烦？”他指着我，“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要不是看在这点血缘份上……”

“那你别管。”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没让你管，我没要过你一分钱，没你我不是活不了，房租，吃饭，都是我自己挣的。你可以跟街坊说去啊，说你侄女自己养活自己，没拖累你！”

他脸色涨红，举起手——

“行，你厉害。以后有事别来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出租屋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到脸颊上的胀痛毫无落意，平静到心跳声都一清二楚。

把音乐盒交给沈老师，是我最后一点，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

“那我看看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她语气温和，带着歉意。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几天，陶源出现的次数变少了，有时一整天都看不到她。

起初我没在意，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但那种习惯了背景音后骤然降临的安静，反而让人有点不自在。

当然，我不会去找她。

然后，今天下午，她来了。

不是在咖啡店，而是直接到了我教室外面。

我正对着窗外发呆，想着沈老师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陶源突然走进来，好像这是她自己的班级一样，背着书包，脸色有些奇怪，在讲台上来来回回踱步。

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干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难以启齿。

“我跟你说个事……”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着。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桌布包着的东西。

那块布我认得，是我上次包音乐盒给沈老师用的。

她把它放在旁边的课桌上，然后飞快地把桌布掀开——

嗓子像被人恶狠狠地掐住。

桌上躺着的，是我交给沈老师的那个音乐盒。但它已经不是“盒子”了。

随着桌布摊开，几块外壳躺在那，几根细小的、闪着冷光的弹簧从缺口处支棱出来，木屑和细小的零件散落在桌布上，一片狼藉。

它彻底散了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破碎，都要……

触目惊心。

我盯着那堆残骸，很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到陶源脸上。

她紧抿着嘴唇，眼睛看着我，又飞快地垂下，盯着桌面。

“……昨天我去城郊，想看看有没有地方能修。”她开始解释，语速依然很快，“常——我朋友，她跟来了，我们起了点矛盾，然后……”

“然后摔地上了。”

“呃……嗯。”

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点无所谓和好奇的脸，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愧疚？也许是吧。

“它为什么在你那？”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让你碰它了吗？我让你拿着它到处跑了吗？”

“我就是想……”她试图解释。

“你想什么？”我打断她，“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莫名其妙跟踪我，打探我的事，现在连它也要毁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不是……”

一股铺天盖地的委屈冲垮了所有倔强，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前瞬间模糊。

我用力吸着气，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失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烫得脸颊生疼。

“谁让你修了？谁让你修了？！”我找不到别的词，只能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但是我想帮你……”她还在说。

“我不需要！”

我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知不知道那是……”

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出来又怎样？博取同情吗？

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我。

我看着她不知所措的脸，看着桌上那堆刺眼的碎片。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深蓝色的桌布上。

我猛地伸出手，抓起它，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摔在了她的脸上。

布料软绵绵的，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罩住了她的头脸，然后滑落。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还是我先开口。

“你还要怎么样？”

“啊。”她被我的话敲醒，眼神慌不择路地飘忽，最后轻手轻脚地离开教室，生怕戳破了这点安静。

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伞尖滴着水，地板满是泥泞。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路过高三楼时，生起一股荒诞的念头。

我走进大厅，一个个地看标签上的名字，直到找到那两个字：陶源。

我停下脚步。

我盯着那把伞，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折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