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大伯瘫在沙发上，脚下倒着几个空啤酒瓶。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里屋挪。酒气毫不留情地刺激着鼻腔，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看见你那张脸就晦气。”他抓起手边还剩半瓶酒的瓶子，灌了一大口，“又他妈惹你啥了？耷拉个脸，一脸要死的样。”

我没回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跟你说话呢！”沙发吱呀一声响，他好像站了起来，“你爹妈当年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个烂摊子。现在好了，人没了，烂摊子扔给我。你他妈还一天天给我摆脸色？学别人早恋，跟不三不四的人搞，闹得学校呆不下去，老子给你转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恨，我知道，这不全是冲我。

他被那个姓宋的老板辞退了，因为喝了酒在酒店里和客人吵了架。

他不敢对老板怎么样，只能把火撒在家里，撒在我身上。

“我告诉你”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酒气喷在我后颈上，“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爹妈，现在又来克我！早知道当年……”

他的话没说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早知道”该怎样。

说什么“早知道”，好像是我自愿跟着她的一样。

但我不敢说，只是慢慢转过身。他眼睛浑浊，布满血丝，脸涨得通红，死死瞪着我。

“你还瞪上眼了？”他猛地扬起手。

我没躲。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他却抓起桌沿上的玻璃杯，狠狠朝地上砸过去。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碎片四溅。

左脸一凉，随即是细细的、尖锐的刺痛。有一片碎碴擦着飞过去，离眼睛只差一点点。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温热的湿意。

苏安林也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脸上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踉跄着走回沙发，重重坐下，抓起酒瓶，不再看我。

我也没说话，安静地回到房间，想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不得不摊开作业本。

天色渐晚，我回到客厅，他已经在沙发上发出了鼾声，酒瓶滚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

我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扫。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脸上的伤口凝固成一道细细的、凸起的红痕，碰一下，硬硬的，有点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到小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有时候，我很期待放学铃声，那意味着能暂时逃离教室里的疏离。可铃声一响，又意味着要回到这里，回到这片弥漫着酒气和无声怨怼的空气里。

这种日子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总说，等长大了，回头看，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长大是多久以后？

我好像等不了那么久。有时候，连太阳照在身上，都觉得厌烦，那光和热都是别人的，落在我皮肤上，只有令人疲惫的燥热。

……

要是一开始，就没活过，就好了。

第二天放学，我没有立刻离开。

等人们走光，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音乐盒。

木质的盒子，边缘已经磨损，漆色暗淡。

我把它放在课桌上，掀开盖子。

我拧动侧面的发条，一圈，两圈……

发条很紧，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松开手。

叮叮咚咚的乐声响起来，音色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