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去柜台点单。

“柳昕。”我回头问，“你吃什么？”

“随便。”她说，眼睛看着窗外。

“那就两份招牌三明治，两杯热美式。”

“好的。”店员——胸牌上写着“苏灵”——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稍等。”

我端着水回到座位。

柳昕接过杯子，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那里的风景比室内的一切都更值得关注。

一阵安静后，陶源从她的座位那边站了起来，端着杯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了柳昕旁边的椅子坐下。

柳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窗边移了半寸。

“你们……刚才在图书馆？”陶源问着，手指摩挲着杯壁。

“嗯。”我说。

“聊什么呢？”陶源看向柳昕。

“没什么。”柳昕的声音很轻，依然没有转回头。

这俩人认识？什么时候？

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柳昕专注地看着窗外。陶源看看我，又看看柳昕的侧脸，最后也把目光投向桌面。

我的目光在店内来回打转。

我本想放松一下，却陷入了一种更压抑的气氛。

空气里有种未说出口的东西，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苏灵端着托盘过来时，眼睛一直盯着托盘上的杯子，好像在躲着人。

“谢谢。”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你好。”陶源叫住她，声音轻柔，“帮我接杯水好吗？”

“嗯。”她说，然后快步走回柜台。

柳昕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还是没有人说话。

音响里歌手的嗓音成了店里唯一的声音，让这里显得不是那么冷清。

柳昕吃了几口三明治就放下了，用餐巾纸仔细擦拭嘴角。

“我吃好了。”她说。

“这么快？”我问。

“嗯，不是很饿。”她站起身，拿起书包，“我先走了。”

“我送你？”我站起来。

“不用。”柳昕的声音轻而坚定，“你们慢用。”

她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深夜，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我坐起身，拿起素描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铅笔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我想画下今天咖啡店里的柳昕，但我画不出来，那段回忆像蒙上了一层雾。

凌晨一点，我放弃了。我穿上外套，抓起钥匙走出家门。

街道空旷，夜风带着凉意穿透外套。

我没有目的地，数着地砖，任由每一道灯光带我前行。

我拐进了一条街，霓虹灯闪烁，音乐从门缝中溢出，混合着笑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息。

我放慢脚步，本能地排斥这种过于喧闹的场所。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我看见了那个招牌——暧昧的粉色霓虹灯拼出一个全英文的店名。门口聚集着几个女生，抽烟，喝酒，大声谈笑。

其中，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身影。

柳昕。

她靠在墙边，披着件薄外套，暖昧的霓虹灯光洒在她脸上，把她和回忆中的样子彻底分割。

一个穿着红色短裙的女生走过来，手臂亲昵地环上她的腰。柳昕侧过头，对那个女生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陌生，嘴角的弧度里没有任何我熟悉的东西。

她凑到柳昕耳边说了什么，柳昕点点头，她们转身，推开门，一同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原地，背脊抵着身后冰凉的砖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声，又一声，撞击着耳膜。

她是谁？

那个在咖啡店挺直背脊、沉默看向窗外的柳昕，和眼前这个在酒吧门口任由陌生人环住腰肢、笑得慵懒而陌生的柳昕——

哪一个更真实？

还是说，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只是我从没见过完整的她。

冷风穿过巷子，我拉紧外套，转身离开。

酒吧的音乐仍在轰鸣，与我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如同这座城市永不停歇、浑浊而沉闷的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