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渐降下来。路灯“啪”地亮起，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我们。

“有时候，”苏灵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很讨厌幸福的人。”

她说完，突然转过头。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僵住了。我从来没见苏灵哭过。哪怕是音乐盒摔碎的时候，哪怕是说起父母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无声地，只是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偏偏落到我头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妈的事，大伯的事，所有的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还是我这人天生就带着晦气？”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活得自己都嫌恶心。”她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知道我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大伯、亲戚、邻居，还有那些试图靠近我的人。他们讨厌我，我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的讨厌是对的。”

“我常想，是不是我罪有应得？”苏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狠狠砸在我心上，“是不是因为我太懦弱了？我是不是一直在逃避现实，一直在求共情而已？”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努力不哭，努力不抱怨，努力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担下来。我打工，租房子，尽量不向任何人伸手……我想证明我可以，我不需要谁的同情，更不需要谁为我负责。”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过了好几秒才继续：

“但我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自强，也做不到忘记那些过去的事。”

“大伯骂我道德绑架，骂我用爸妈的事绑架他。”苏灵的声音破碎不堪，“亲戚也这么说，说我在用悲惨绑架别人的良心。我心里想反驳，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晚上关灯之后，我会想……他们说得对吗？”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眼神却执拗得可怕：

“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一个烂人？一个只会给自己找借口，只会用不幸来绑架别人的烂人？”

她没给我回答的机会。

“连我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我讨厌我控制不住情绪，讨厌我动不动就想哭，讨厌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她低下头，把声音闷在掌心。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我本来想，干脆把这些都带进棺材里。可是每次，每次有人靠近我，我就控制不住……”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神里全然是绝望和卑微。

我手足无措。

混乱中，柳昕的话又一次跳进脑海：“她以前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的。”

眼前的苏灵，和那个曾经愿意敞开心扉的苏灵，在这一刻重叠了。那些冷漠、尖锐、拒人千里——原来都是盔甲。

而盔甲下面，是一个已经不敢示弱的人。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细沙。

她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我喜欢你。”

“我明明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会给你带来麻烦，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

泪水把她的双眼洗涤的清澈而灵动，可却躲着我。

“你可以讨厌我，可以骂我自私，可以现在就走……但我必须说出来。因为，如果不说，我可能真的真的会疯掉。”

远处的嬉笑声、车流声、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各种情绪像海啸一样涌来：震惊，困惑，慌乱，难以置信。

但在那一片混乱的最深处，在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角落——

是欣喜。

纯粹的，无法否认的，罪恶的欣喜。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路灯的光晕在苏灵湿润的眼睛里闪烁，她就那样看着我，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对她而言，我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对我而言，她是重新焕发生机的标本。

从明天开始，这段关系可能会彻底不同，也可能和现在毫无二致，但可以肯定，我们都明白，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