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我站在高二教室后门，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学校门口早餐店的鸡蛋饼，还有一杯温热的红枣牛奶。

我把塑料袋挂在苏灵课桌的挂钩上，盯着那个空荡的位子，然后转身离开。

六点十分，我躲在一楼开水房的窗户后面。从这里能看到高二教学楼的正门。

六点二十五分，苏灵出现了。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

她走进教学楼。我计算着时间：上楼梯三十秒，走到教室二十秒，放书包十秒，然后——

她应该在看到塑料袋了。

我想象她站在课桌前的样子。她会皱眉吗？会直接扔掉吗？还是会像上次那样，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放学后，我蹬着自行车，争分夺秒地冲到咖啡店。

途中，我进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我不知道她喜欢哪种，于是点了招牌上的两样。

“姐，把这个给苏灵呗。”我走到咖啡店柜台，把奶茶递给店长。

“她马上就来了，你自己给呗。”

“不用了，我还有事。”我搪塞她，她也没有追问。

几天间，这样的事情成了我的日常，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更是为了算清账，为脱身做准备。

——

“小源，”晚餐时，母亲用闲聊般的语气说，“最近又开始练琴了？”

“偶尔。”我低头扒饭。

“练的什么曲子呀？”

“就……以前练过的。”

父亲放下报纸，从眼镜上方看我：“快毕业了，放松一下也好。不过别耽误学习。”

“我知道。”

“你老师——就是沈老师——昨天碰到我，还问起你。”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她说你最近去音乐教室挺勤的。”

我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排骨色香俱全，但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我就说嘛，咱们小源从小就有音乐天赋。”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当初你说不学钢琴了，我们还挺可惜的。现在想重新捡起来，好事啊。”

“只是随便练练。”我说。

“随便练练也好。”母亲接话，“培养个爱好，将来上了大学，也能参加社团什么的。”

“爱好和本职还是要分清。”父亲又说，“咱们孩子从小就懂事，都分得清。”

“嗯嗯。”我对他们笑笑，“我吃饱了。”

洗好碗后，我回到房间。钢琴上的红布被完全拿掉了，黑亮的琴盖反射着顶灯的光。乐谱整整齐齐摆在谱架上，是我今天刚从沈老师那里借来的——舒曼的《童年情景》第七首，《梦幻曲》。

不对，不是这首。

我翻遍所有谱子，终于在最底下找到那本快被遗忘的旧谱集。翻开泛黄的纸页，手指划过一个个音符标题，最后停在那首曲子上。

就是它——音乐盒里的旋律。

我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已经练了一个星期，但还是会弹错。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问题——每当弹到那个特定的下行音阶时，我就会想起苏灵坐在钟表店里，十指相扣按在下巴上的样子，节奏就乱了。

今天尤其糟糕。弹到第三小节，错音。重来。第五小节，又错。再重来。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果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微笑。

“这首你小时候死活要学，”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还记得吗？”

我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沈老师说这首曲子对你来说太难了，你就是不听。”母亲把果盘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最后还真让你练会了。你爸当时还说，咱们女儿这倔脾气，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站在那儿，听我又弹了几小节。

“作业写完了？”

“嗯。”

她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片刻后，又推开门：“没事的话也看看书。”

我又点点头。

他们还记得那件事，我自己却忘了。

可是为什么，当年为什么要学？我很少能对一件事长期保持兴趣，那为什么到现在，还能打开琴盖呢？

我重新弹起那首曲子。

周五，当我放下奶茶离开咖啡店时，店长叫住了我。

“同学？”

“嗯？”

“可以聊两句吗？”

“怎么了？”

我不知所措，在此之前，我和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带我出门，很随意地蹲在门口。

“你叫什么？”她问。

“陶源。”

“挺好听的。”

“哈哈，别人都说像男的。”

这就是尬聊吧。

“你是苏灵的同学吗？”

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滑到重点了。

“嗯……我们不是同年级，朋友吧。”

“噢。”她点点头，“我姓艺。”

“挺少见的。”

“是吗？”她也笑了。

“那孩子，去年刚来的时候话很少，我还挺担心她，最近好多了。”她又说。

“从你来店里那几天开始。”她补充。

“呃……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最近怎么不来了？”艺店长说，“她还说，觉得你在躲她。”

“她说的？”

“嗯。”

“你俩聊的还挺多。”我说。

“还是你俩好点吧，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沉默了一小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