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也没有停。

我并不讨厌雨天，只是觉得被淋湿或者溅到泥会很麻烦。

当然，对现在的我来讲，更麻烦的是，我根本没有伞。

昨天用“把伞忘在音乐教室，教室还锁门了”这样的理由骗过妈妈，而那把伞已经被我亲手扔掉了。

我习惯了撒谎来规避一些麻烦，可是一个谎总需要一百个谎来填。

“唉！”

越是往后想，麻烦的事就越多。

我只好先出门，把事情交给运气。

虽然想法很随意，但结果上来看，还算走运：我出门的时候，苏灵正好经过。

我提起裤腿，找准稍微干燥的地面，几步跑进她的伞下。

“你哪冒出来的？”

“没伞了，借躲下。”

“昨天不是给了你一把吗？”

“说来话长。”

昨天离店的时候，“店长”给了我一把伞，不过今早常望舒和我同行，又把它顺走了。

我最近真是遭尽报复啊……

“你要去哪？”她问。

“跟你去店里呗。”

“今天休息。”

“去公交站吧。”我说完，又问她，“你怎么回家？”

“走路。”

“顺路吗？”

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好不容易逮着的机会可能要被我自己断送掉了。

“你到底走不走？”她果然不耐烦了。

“走。”

那把伞足够大，但为了容纳两个人，我们还是挨得很近。

雨水放大了所有气味，总让人沉浸其中。

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传来，混合着雨水湿润的气息，一切都那样安静。

她把左肩微微倾斜，让伞更多地偏向我这边。

“你衣服湿了。”我说。

“没事。”

我们沉默地走着，雨声是唯一的声响。

街道上的车辆驶过，溅起水花，苏灵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们的手臂轻轻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我下意识看向她，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猜是为了昨天的事。

走过两个路口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昨天……对不起。”

苏灵没有立刻回答，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做太过了。”我又追加一句。

“你知道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我会赔。虽然可能修不好，但是……”

“不用了。”苏灵打断我。

我心里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像往峡谷里扔了快石头，却连回音都没有传回来。

我侧过头看她，她依然目视前方，侧脸衬在雨天的昏暗迷离中，柔和而又脆弱。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路边店铺的灯光陆续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快到路口时，苏灵突然停了下来。

我跟着停下。

“不顺路了。”她说。

“车站一拐就到了。”我说，“谢谢了。”

“等下。”

我刚要走，她突然把我叫住。

她抿着嘴唇，手指摩挲着伞柄。

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她才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开口：

“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我愣住了。

苏灵马上补充：“就坐一会儿。反正雨还没停。”

“……好。”我说。

——

苏灵的家在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

那是个老旧的平房院，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露出暗灰色的水泥；一根作为晾衣架的铁丝贯穿整个小院，户门前有三级台阶，缝隙里长着青苔；隔壁人家在窗外挂了鸟笼，里面却没有鸟。

她的家门旁有个小窗，里面透出黄色的微光。

苏灵掏出钥匙开门。

锁有些生锈，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进来吧。”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屋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一间房，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是一个简易衣柜，对面是一张书桌，上面杂乱地摆着课本和习题集，紧挨着是一台洗衣机。最里面是卫生间，像是加装的隔间，格外狭小。只有卫生间门旁有个洗碗槽，没有厨房。

微光来自于门旁衣架上的小台灯，离窗口很近，一直亮着，可能是忘了关。

“坐。”苏灵随手关上台灯，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

我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下。

苏灵把洗衣机推到卫生间门口，把外套扔进去，一同鼓捣后，洗衣机终于轰鸣起来。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那个破碎的音乐盒，仍然用我昨天那块桌布包着。

苏灵接了水，打开烧水壶。

她又坐回床沿，把手机充上电，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上课。

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却感觉比刚才还遥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