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洗个头吗？”她问我。
“回去再说吧。”我说。其实卫生间的门被洗衣机堵死了，显然她这里并不常接客。
她于是伸手进去，扯了块毛巾扔给我。
“你还挺好学的。”我看着她的书桌笑着说。
“不学还能干嘛。”她说。
从刚才开始，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极了我妈。
“你一个人住？”我不再纠结学习上的问题。
“嗯。”苏灵点头，“从去年开始的。”
“为什么？”
她沉默了，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
但苏灵没有生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很久都没有说话。
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水快开了。
她突然抬头看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雨又小了，只有廖廖几滴在窗台上弹。
“……我小时候——忘了几岁了——跟我爸妈出去露营。”她起身，打开床头柜，从最深处拿出一袋没开封的纸杯，给我接了杯热水。
“我们露营的林子起火了。”
我握着纸杯的手停住了，放在书桌上一动不动。
“起火的时候，我妈和我们不在一起。”她抿了一口滚烫的开水，却还是面无表情。
“等我们看见，火已经把我们围起来了。我爸拉着我往外跑，当时很乱，很乱很乱，哪里都是树，什么也看不清，火烤的人穿不上气，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我都分不清自己在上山还是下山。”
开水的温度透过纸杯，烫到我的手指，我缩回手。
“我记不清了，实话说，我都快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最后警察告诉我，我爸抢救无效去世了，我妈下落不明。”
“他们说是意外起火。”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水杯放到床头柜。
“之后，我被判给我大伯，我爸的亲哥哥。”
“他和我家关系不好。当年家里不同意我爸妈结婚，他们是私奔的。”
她说着，嘴角挂起细微的微笑，转瞬即逝。
“他和我爸好像有矛盾，我不知道。反正，从小到大跟我就没有过好脸色。”
“他酗酒，好赌。每次输了钱或者喝醉了，就……”她顿了顿，“拿我出气。”
“去年年底他事业了，整天喝酒，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回家。我什么也没做也要被他拿出来骂，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那些人，还有邻居，他们都知道，但他们只会说，是我命不好，克死了父母，现在又来拖累大伯。”
“我受不了他，寒假的时候我就自己出来打工，租房子了。他也没拦我。”
她说完这些，房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热水已经变温。我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她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脸上如往常地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说出这些话对她而言已轻车熟路。
我呆滞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直以来好奇的答案，现在摆的整整齐齐，陈列在我面前，可我一时间完全提不起兴趣。有另一种感受把它死死压住了：是惶恐。
我似乎误闯进了一个不该来的世界。
“那，那个……”我没直说，而是看向那台音乐盒。
“以前家里带出来的，我妈的。”她也看向它，眼眨的很快，语气轻了很多，似乎在克制什么。
顿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伸出来，紧紧勒住我的喉咙。
“你真不洗吗。”她说的是问句，却不期望我的回复。
她从衣柜里取出衣服，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的洗衣机，关上浴室的门，留下我一个人在卧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刚才的话在我脑中不断闪过。
六岁。火灾。失踪的母亲。死去的父亲。暴力的叔叔。冷漠的邻居。打工。孤独。
还有那个音乐盒——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滴水，T恤的肩部被浸湿了一小块，隐约透出底下的肤色。
我看向她，想说点什么，却感觉说什么都太过不合时宜。
她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坐到床尾。热水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洗去了平日里的苍白。
她在我面前停下。
她做着自己的事，好像这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抬起头，我刚好和她对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又笑了，站起身走过来，在我面前驻足，又慢慢板起脸。
我还沉浸在头脑的凌乱里，甚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一直，一直与她对视。
室内又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她换上一种戏谑般的微笑：
“你该不会……”她弯下腰，顿了顿，“喜欢女生吧？”
……
“啊……嗯？”
她突然的靠近，把我拉回现实。
“我得走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灵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
“雨、雨好像停了。”我语无伦次地说，“我该回去了。明天、明天还要上学。”
“可外面还下……”
“没关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跑回去就好。谢谢你的伞。谢谢让我来你家。我、我真的得走了。”
我语无伦次，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抓起书包，逃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灵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毛巾，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某个遥远梦境里的人。
“明天见。”我仓促地说，然后拉开门，冲进了雨中。
雨其实没有停，反而又下大了。
细密的雨丝立刻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我一路小跑到大路上才停下，扶着电线杆，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出来。
空白过后，唯一的念头占据我的大脑——
这回，真的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