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随后徐方驿的声音传了出来,比平时低了些,也淡了些,像被月光浸过的江水,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怀疑我是断袖。”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嗣音,此刻都不由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几乎能想象出屋里的画面:束星北定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手里的茶杯怕是都忘了递到嘴边,脸上满是“听错了”的震惊。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束星北慌慌张张的声音,带着点结巴,还透着股揪心的急:“为、为何呀老大……你你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语气又软了些,却更显无措,“……确实没见你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可、可那也不会吧……你先前不还在荥阳帮着朱小姐挡过妖兽吗?那、那也不是对男子啊……”
林嗣音贴在窗沿下,继续好奇地偷听,心中却思绪纷飞。
她想起这几个月与徐方驿的相识之中,从未见他对谁有过逾矩的亲近,确实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有过“动心”。
夜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纸窗轻轻晃,屋里的灯光也跟着摇曳,把那两道人影晃得模糊,可里头的对话,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林嗣音耳里,让她一时忘了该抬脚离开,只僵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讶。
束星北可男可女,徐方驿断袖,罗梨还小先不论,不知道何三畏是什么取向……这斩魂门真不愧是上清四大宗之首。
不过既然徐方驿坦白自己是断袖,林嗣音昨晚的忧心和疑虑就尽可消除了。
徐方驿的原定计划是,在沃野修整三日,随后直接去最后的目的地——永安。
辞行前,徐方驿又单独带着林嗣音前往堰确山溶洞向邓凤池道别。
一踏入溶洞,就能听见火麒麟浑浊的暗吼。
岩缝间栖息的飞蜥被这声嘶吼惊得浑身一颤,翼膜紧紧贴在岩壁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洞顶的蝙蝠群虽远在溶洞深处,却似也感知到这股气息,竟在洞内骚动起来,翅膀扇动的“簌簌”声隐约传至峰林。
从潭底拔地而起的“玉柱”则更为奇异,柱身布满螺旋状的纹路,颜色从底部的深青渐变为顶端的乳白,纹路间嵌着细小的水晶颗粒,火折子靠近时,颗粒会反射出七彩的光,像给玉柱缠上了一道流动的彩虹。
溶洞深处的光源更是奇幻,除了游人手中的火折子,岩壁上栖息的夜明虫是天然的灯盏,通体漆黑的虫身唯有尾部能发出淡蓝的光,成千上万只聚集时,如银河坠落在岩壁上,照亮了洞壁上嵌着的贝壳化石。
林嗣音走在与上次不同的入口通道中,仔细观摩着周边环境。
那些千万年前的海洋生物遗骸,如今与石灰岩融为一体,在蓝光下透着淡淡的磷光,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海浪涌动的痕迹。
暗河水面上漂浮的水灯草则是移动的星子,细长的草茎托着盏如灯笼般的花苞,花苞能发出暖黄的光,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光落在水面上,映出长长的光带,与洞顶钟乳石的倒影交织,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虚像。
二人踩着洞府石阶往里走,羊角灯的暖光在青玉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刚踏入主室,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放缓——先前常坐邓凤池的碧玉台空空如也,唯有台面上那盆兰草仍舒展着叶片,沾着的晨露在烛火下泛着细弱的光。
倒是石凳旁,银花正低头编织竹篮,青竹条在她指间灵活穿梭,指尖偶尔沾着的竹屑,被她轻轻吹落在衣摆上,动作从容得像这洞府里的一缕清风。
“银花姑娘,”林嗣音轻步上前,声音放得温和,目光先落在银花指间半成的竹篮上——篮沿已编出细密的菱形纹路,还坠着两根未剪的竹丝,“邓门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