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边的水沟里,几只青蛙“呱呱”跳着,尾巴还没褪尽的蝌蚪在水里游弋,水面上飘着几片稻叶,随波轻轻晃动。活水潺潺流淌,几只白鹭展开雪白的翅膀,从稻浪上掠过,尖喙偶尔点向水面,叼起一尾银鳞,又振翅飞向远处的芦苇荡。
“你抢我衣物作甚!”一位膀大腰粗的大妈正在池塘边浣洗衣物。
另一位年轻姑娘蹲在一旁不知在嘀咕什么。
林嗣音眼睛一眯,总觉得那位年轻姑娘身形有些熟悉,一直紧盯着回忆良久,但光看背影难以评判,实在想不起来。
边上的芦苇已泛出浅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与稻浪的金、天空的蓝、村落的灰,晕染成一幅辽阔的画——没有山石遮挡,没有林木阻隔,只有这片沃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尽头,连空气里都浸着丰收的温润,让人心头的浮躁,都随稻浪的起伏慢慢沉了下去。
一行人策马穿过稻田,马蹄踩在田埂的软泥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快到清溪渡时,先听见潺潺的水声,再往前,一条碧色的河流便横在眼前——这便是清溪,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水面,在石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渡头旁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家正坐在船头补渔网,麻线穿过网眼的“簌簌”声,混着水声格外清宁。
“几位是要过江去?”见他们过来,船家放下渔网,高声问。
束星北应声,一行人牵着马踏上跳板,木板“吱呀”作响,马蹄踏在上面格外小心。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桨划开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岸边的芦苇丛被划开,惊起几只白鹭,它们展开翅膀,“扑棱棱”飞向天际,雪白的羽翼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船行至河心时,风更凉了些,带着水汽拂过脸颊,林嗣音望着两岸的景色——左岸是连片的稻田,右岸则是茂密的柳树林,柳枝垂到水面,随风轻摆,偶尔有柳叶落在船头,被船家随手拾起,卷成小卷丢进水里,引得几条小鱼围过来啄食。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对岸的渡口。
这里已离街市渐远,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货郎担子,挑担的货郎肩上搭着毛巾,一边走一边吆喝:“针头线脑、糖人泥哨哟——”担子上的玻璃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吸引了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嬉笑声清脆。
再往前,地势渐渐升高,路边的稻田变成了坡地,地里种着红薯和玉米,玉米须已泛出褐色,几个农妇正蹲在地里掰玉米,竹筐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冒尖。
夕阳彻底沉下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山间的驿站。驿站建在山坳里,青瓦白墙,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清溪驿”三个大字,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驿站外的空地上拴着几匹驿马,马夫正给马刷毛,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接过缰绳。
走进驿站,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赶路的商人,他们高声谈笑着,桌上摆着酱肉、青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热气腾腾。
徐方驿与林嗣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四人点了一桌菜,食得正香。
窗外,暮色渐浓,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远处的山峰变得朦胧,像蒙了层薄纱。
偶尔有晚归的樵夫背着柴薪从驿站外走过,柴刀别在腰间,脚步声“笃笃”响,混着山间的虫鸣,格外静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起身赶路。
出了驿站,便正式进入了沃野山脉。
山间的路崎岖不平,马蹄踏在石子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路边的树林茂密,多是松、柏、枫树,枫叶已开始泛红,像燃烧的火焰,点缀在翠绿的松柏间,格外鲜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线天”三个大字。峡谷两侧的石壁高耸入云,壁上长满了青苔,偶尔有山泉从石缝中渗出,滴落在谷底的水洼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谷内的路更窄了,仅容一马通行,一行人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耳边只能听见马蹄声、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穿过一线天,地势豁然开朗,前方隐约可见沃野的轮廓。
“总算到了,这一路的景,倒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束星北跟罗梨玩闹,笑着说。他这一路上安生不少,没怎么烦扰林嗣音,想来是林嗣音过于冷淡不解风情,久了他也觉得无趣。
“咯咯咯!”
林嗣音勒住马,目光掠过城门口的人群,再望向远处的城墙、山间的红叶、乡野的稻田,只觉得这一路的风尘,都被这四时更迭的景致悄悄抚平了。
徐方驿催了催马,望着眼前的沃野,城墙根下的石缝里长着几株狗尾草,随风轻晃,城墙上的砖缝里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透着岁月的沧桑。枣红马踏着稳健的步伐,随着人流,缓缓走进了广阔无垠的沃野。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枝叶晃动,光影也跟着流转。
正此时,不远处的田间主干道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嚷嚷,打破了竹下的静谧:“哎哟我的娘嚟!”声音裹着乡野的粗粝,混着风刮过稻穗的“沙沙”声,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