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正道门听夫子授课,提到猎魔门在聊城,可聊城在五百年前不就已经被屠尽焚毁了么?”在出城路上,林嗣音有些困意,抬手揉了揉眼睛。
束星北想插嘴,却被徐方驿截断:“猎魔门并非在聊城内,而是在聊城外。聊城为鬼城,荒废百年,陈斗魁想进城来度化,后不见踪迹。”
“陈斗魁是猎魔门之人?”
徐方驿点点头:“他是猎魔门门主,一人开创一个门派。”
林嗣音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让原本清明的目光添了几分软意:“你如何得知,石蛟化龙在这几日,正巧带我们过来?”
“略懂一些紫薇命理,看天时地利人和。”
一路走来,众人望着眼前的一切。
西街酒肆的门框只剩半截,黑炭搭成的框架歪歪斜斜,门框上“醉仙楼”的牌匾烧得只剩“醉”字的半边,漆皮卷着,像蜷缩的枯叶;漕运码头的石阶泡在积雨里,每一级都嵌着焦黑的木屑,是当年船只被烧时,溅落的木料凝成的残痕。
周遭的一片废墟,龙气所及之处,更显玄妙。那株从黑炭下钻出来的草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从寸许长窜到了半尺高,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金晕。
林嗣音眼瞳清明如洗,没有惊叹也无探究,更无任何感怀,目光扫过废墟时也没有停留,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随步伐轻晃,均匀得像踩着无形的韵律。
束星北也眉峰舒展,姿态散漫不羁,步伐不疾不徐,并无半分局促。
不远处是城门口。
林嗣音远远地忘记那儿似乎站着几个人,身形有些眼熟,不禁眉头一皱,眼尾未褪的红痕里,猝然漫进几分锐利之感。
连束星北都严肃起来,那双温润的杏眼略带凌厉,放下了抱胸的双臂。
“大师兄……”罗梨声音有些抖,瞳孔骤缩成针尖,悄往后缩半步,“那几个人好像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徐方驿倒是神态自若,唇角噙着抹极淡的弧度,勾勒浑然天成的松弛:“鬼城只有魂魄能进来,肉‖体就被遗留在门外了。”
闻言,林嗣音才得知老道士说的“城内不可能有活人”这句话究竟是何意。她望着眼前这具日见夜见的躯壳,竟产生了一种陌生感。眉骨清浅,眉尾微微上扬,像工笔细描的远山。鼻梁挺直却不凌厉,唇线柔和,嘴角常噙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几人迎上前去,进入自己的身体,才将魂魄与活人合二为一。
枯黄的败叶落得更快了些。
一众人又行了近两月的路。
暮夏的日头还剩半轮挂在西山顶,林嗣音勒了勒马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过田埂时溅起几点湿泥——刚过了一场骤雨,乡野间的稻穗沉甸甸垂着,穗尖还沾着水珠,风一吹过,金浪翻涌,混着泥土的腥气与稻花的淡香,漫进鼻腔里。
同行的束星北催马凑过来,青衫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籽粘在衣料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指着远处的村落笑:“林兄你看,前头便是清溪渡,过了渡头入山,再走四五日就能到沃野了。”
林嗣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间茅舍散落在稻田间,茅草屋顶炊烟袅袅,烟丝被风扯成细缕,绕着院前的老槐树打转。
槐树下拴着两头黄牛,牛背上沾着稻壳,正甩着尾巴驱赶蚊蝇,偶尔发出几声“哞”叫,在空旷的乡野间传得很远。
“沃野是邓姨的家,她家养了很多小神兽!”罗梨兴奋道。
“咯咯咯!”
林嗣音颔首,目光掠过田埂上的农人——他们戴着斗笠,赤着脚在水田里弯腰割稻,镰刀起落间,稻秆“唰唰”作响,偶尔直起身擦汗时,能看见黝黑的臂膀上挂着汗珠,映着夕阳泛着光。
“咯咯咯!”
“哎哟!”
林嗣音赶忙回头一看,却见罗梨一手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束星北嗔怒:“受了伤还不好好养着,胡闹什么?”
林嗣音回忆起刚出聊城的那几日,问过罗梨胳膊是如何伤的,他道是在与幻化成阿訇鬼的东西缠斗时受的伤。
想得越深,这迷雾幻形机制更加混乱。
徐方驿行至罗梨身旁,替他查看伤势:“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魂体受的伤。若是有机缘能得遇药修……不过药修行踪无迹,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