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嗣音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人群里,一位农妇正叉着腰往后退,蓝布围裙上沾了片泥污,手里的竹篮翻在地上,刚采的青菜、鸡蛋滚了一地,蛋壳碎裂的“咔嚓”声伴着她的抱怨:“你怎么推的车!这么宽一条路不好好走,非往我身上撞嚟!鸡蛋都摔碎了,这可是要拿去城里换盐的!”
农妇对面,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小伙正慌慌张张侧停了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半袋红薯,车把手上还挂着两个鼓鼓的包袱。
“你这年轻人,怎地这么不小心!”农妇扯着嗓子指责。
小伙连忙卸下身上的包袱,布料磨得发白的袖口蹭过额头的汗,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阿婆您别气!我这车上的红薯沉,刚才没扶稳车把……实在对不住!”
小伙说着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去捡地上的青菜,连滚到泥里的碎蛋壳都想拢到一起,指尖沾了泥也浑然不觉,“您看这鸡蛋……我赔您钱,或是我跟您去城里再买些,您别恼。”
农妇还想再说些什么,周围已围上来几个人——有挑着柴薪的樵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赶路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田间主干道本就只有一丈宽,这一停一围,后面的人便走不动了。
很快,抱怨声、催促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前方的人何故不走啊!”
“我还得赶去清溪渡坐船呢……”
“别堵在这儿啊,我车上的货要赶在日落前送进城!”
还有一个穿绸缎的商人勒住马,眉头皱得紧紧的,马鞭在手里敲着马鞍,语气里满是不耐。
小伙蹲在地上,听见身前身后的吵嚷,脸涨得通红,捡东西的手更急了,却越急越乱,不小心又碰掉了农妇的竹篮。
此时,一位背着箩筐的年轻姑娘见状,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走到农妇与小伙中间,清甜的声音劝导道:“阿婆莫急,这位小哥也是无心之失。”
她先看向农妇,目光落在地上的碎鸡蛋上,温和道:“鸡蛋碎了可惜,但小哥既愿赔偿,不如咱们先让开道路,免得耽误了大家赶路,再慢慢商量赔偿的事,您看如何?”
说着,她抬手示意小伙先把独轮车推到路边的田埂上,又弯腰帮农妇捡起竹篮,指尖捏着篮沿,动作轻缓,连沾在篮底的泥都没蹭到衣袍上。
农妇见这位姑娘生得漂亮,举止文雅,语气平和,原本的怒气消了大半,嘟囔道:“也不是非要为难他,就是这鸡蛋碎了心疼。”
小伙连忙接口:“阿婆,我赔您两倍的钱,您看够不够?”
周围的人见有人调停,也纷纷附和:“是啊,先让开道吧,别堵着了!”
穿绸缎的商人见状,脸色也缓和了些,催马往路边让了让。
很快,小伙把独轮车推到田埂上,农妇也捡起了地上的青菜,人群渐渐散开,主干道又恢复了通行。
那姑娘站在一旁,看着小伙给农妇递钱,农妇接过钱后也松了口,两人各自赶路,她才微微颔首,转身往田埂支路走去。
林嗣音一行人的马匹也动了起来。她攥着缰绳,远远望着那位离去的姑娘,想起来是昨日在池塘边浣洗衣物的那位,但更远的记忆却是不清楚了。
“再沿着山谷行进两三日,便到了沃野,”徐方驿眼底仍凝着那抹平和,像从未被惊扰过的山间晨露,“沃野之中有一山名堰确,是缚兽师地界。到时候让邓姨给阿訇鬼使个术法,让它永远维持黄鸟身形,就不用我多次费力了。”
“咯咯咯!”阿訇鬼表示抗议。
林嗣音抬眼望向田间主干道两侧,只见连片的稻田如金浪般铺展至天际,竟望不见边际。
暮夏的日头斜悬西天,将暖金的光洒在稻穗上,每一粒谷粒都泛着饱满的光泽,风过时,千亩稻浪齐齐起伏,“沙沙”声如流水漫过大地,裹着稻花的淡香,在旷野里漫无边际地游荡。
林嗣音坐在马上,抬手拂去肩上新沾的枯叶。
风吹过她的衣袍,浅青纹边在阳光下泛着淡光,方才的市井喧闹,似没在她眼底留下半分波澜,“沃野和堰确山之名来源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