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信件给了分堂的人,自有传信的门路,不必等个十天半个月。
袁柏清接到自家失联了好些日子的师父来信,人也有些发懵。
先时他悄摸听得他那师叔堂主接了师祖的消息,说他师父对老堂主的安排非常不高兴,没说两句便收拾包袱跑路,这亲事多半是做不了数。
当时袁柏清还分外忐忑堂主会不会由此对方士谦生出不满,比方说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给自家师父穿小鞋之类的。
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明里暗里刺探了几句,没敢把话说得太明,倒是王杰希瞧出几分不对,寻了个由头唤了人过来详谈。
袁柏清这才知道,本来这亲事也是林杰先起了意,王杰希拗不过,估摸着照听来的方士谦性子,这事成不了才应声,现下方士谦跑路对于王杰希来说也是正中下怀。
他的原话并非如此,只是袁柏清也听得明白,堂主这是让他别再思忖那些有的没的呢。
于是就此相安无事,直到方士谦莫名其妙在跑路途中又寄了一封信回来。
袁柏清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对于先前的决定又有些反悔和意动,毕竟师父说话做事从来不受他的掌控。但他当下确实十分有九分紧张,主要是在堂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动作的情况下,他拆信的手很难不有些颤颤巍巍。
拆开信,他倒是手也不抖腿也不怵了,望向信笺的眼睛都像是即刻要瞪成和堂主一般的大小眼。
苍天啊大地啊师父啊,您这是又在搞什么玩意?袁柏清在心里哀嚎,主要是他委实闹不明白为什么喻文州有夫人便要去曝光他,又是要如何让他名声扫地?不说别的,喻文州有这夫人又并非昨天的事,难道不是江湖皆知他二人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吗?更遑论蓝溪阁阁主和蓝溪阁前少阁主的事,又要中草堂进去搅弄什么?
王杰希瞧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也不清楚方士谦到底在信笺里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才叫他这小徒弟像是打翻了后厨的调料盘,黑的白的全在脸上糊作一团。
总不能是叫中草堂八抬大轿把他请回来吧?王杰希在脑中胡乱猜测,面上倒是仍然平静。他敲了敲桌子,出声询问,“说了什么?”
袁柏清倒是让这敲击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将信笺快速收到怀里,脸上的颜色更加五花八门。
“没什么……”袁柏清还想蒙混过关,他方才忽地产生一种诡异又有几分道理的猜测,这封信的目的和来路实在太过不一般,两相结合瞧着,倒像是师父不愿意和师叔亲上加亲非要悔婚的根源,分明是在于这位前少阁主吧。
这猜测说出口属实有些邪门,但袁柏清却又觉着自己像是看清了什么分外了不得的大事,试图替师父掩饰这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做事动机。
王杰希挑了挑眉,他瞧出袁柏清有掩饰什么的心思。
但他也确实有几分好奇方士谦寄信回来所为何事,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当下的情况和形式都不是什么必要同中草堂联络的好时机。他是对许多私底下的关系和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此次多少同他沾了几分关系,他便也自然地将好奇问出,“那是什么?”
堂主的威压实在很难战胜,袁柏清坚持了几息便老实交出信笺,横竖往后也要同堂中弟兄通气,多一个堂主看过内容想必也不是他袁柏清没能守口如瓶。
王杰希得了纸张,上下扫了几眼便看明白了来信诉求,但他也没能比袁柏清好上几分,同样看不懂方士谦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纵然目的不清楚,但最终行动是去坑蓝溪阁,他定然在所不辞。
“便如此。”他同袁柏清扬了扬信纸,“你写封回信,不必叫人,我去即可。”
话音才落,他又看得分明,袁柏清怔愣片刻,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颜色又开始变换难测。王杰希叹了口气,他搞不明白方士谦在想什么,甚至方士谦的徒弟也是如出一辙的难以捉摸,同样弄不懂脑子里在想什么。
袁柏清现下倒是没再去在意堂主的压迫感这回事,随手抓过早早准备好,搁置在边上正待给师父回信的纸张和笔墨。
袁柏清没停笔,手下还是一派稳重清雅的簪花小楷,心中却已经开始噫吁嚱长叹。他早便说了师父就是个蓝颜祸水,现下好了,我心悦你,你心悦他,他心悦另一个他,这等人间惨事竟然也会发生在他的师父师叔之间。
他怀着悲悯的心情阅读了一下自己才写下的内容,没忍住心头的叹息,在纸上沉痛地写上一句劝告,好叫他师父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王杰希自然不会瞧不见面前的变化。他不知道袁柏清到底写了什么,才让周身萦绕着一股子哀怨的气息。但这般变化确是同他没有半分瓜葛,他便懒得去揣测小孩心里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左不过编排他师父去了,同自己可沾不了半点干系。
4.
方士谦在心里把袁柏清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他不明白就隔了几年没见面,袁柏清莫不是退化到连信都看不懂了的地步?
他回忆了半天确信自己写得分明要人过来的缘由,就算他方士谦的名头不好使了叫不来人,袁柏清就是把自己送来都能多少算个劳动力吧?方士谦望着跟前一身清朗矜贵的人,两眼一黑,欲言又止。
来人算不得矮,手长腰细,周身气质冷冽,双眼大小不一,却也掩饰不了好颜色。
但是,哪家上门踢馆是带只瞧着下了地还得擦了爪才肯进屋的娇养狸猫的啊?!
方士谦把眼一闭心一横,“稍待一盏茶,我写封回信交予你,那蠢笨……”
“方士谦。”话还没说完,那骄矜的猫狸子倒先开了口。
没多说别的,只抬了抬下巴,“我是王杰希。”
哦,王杰希啊。那很了不起?
方士谦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获取到的是什么消息。
“你是王杰希?!”他蓦的大叫一声,难以置信地重新上下扫视了一圈,愣是没从跟前人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符合他所揣测过的小师弟该长成什么样的特征。
不说别的,在林杰和他提起的那些什么“杰希把堂里上下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堂中众人都很是信服杰希”之类的形容里,王杰希不应当是什么威严持重、目光如电、年纪轻轻但已经颇为老成的长相吗?
跟眼前这位看起来吃不得半分人间烟火的精致主儿有半厘关系吗?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方士谦脑子里转过各种疑问,张口却是一句,“那你不知道叫师兄?”
“……”王杰希有些无语,他不知道方士谦方才究竟在思忖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脸色变来变去之后吐出来的问题却落脚在这里。但是他居然并未觉着眼下的情形出乎预料,或者说他已经在这短短几天,莫名习惯了这对师徒时刻语出惊人、难以揣测的现状。
“师兄,”他不欲平添麻烦,遂了方士谦的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