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杰隐退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他摆手谢绝了堂中众人送他的意图，施施然自己提着小包袱，搬进了云雾缭绕的栖霞山。

山里不比山下，空气要更凉薄几分，云絮松软，鸟鸣也透着一股子懒散。

林杰很满意，闲下来了多惬意啊，在山里头窝着养养药材、逗逗鸟雀，顺便还能去看着他那早已进入养老状态的徒弟方士谦。

毕竟要是哪天没看住，把山上的药圃折腾秃了，那可不还得再将养好些年。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林杰还拎着一壶山泉水，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迎他。

想了半天才恍然，山上僻远，多半尚未听得山下传上来的消息，方士谦此时定然还在后山盯着他那几亩宝贝药田看。

他索性也不再多摆这无人欣赏的架子，自行卸了一身轻松。忙罢提起水壶便往后山踱步。

还有些距离，却也能瞧见他那徒弟果不其然蹲在泥土旁边。一向喜洁爱着白衣的人就这么分毫不顾地半蹲在地上，对着一株叶片打着蔫的七星剑嘀嘀咕咕，仿佛面前的草药真能听懂他讲的道理。

林杰望着半蹲在那神神叨叨的徒弟，先前的那点盘算又旋上心头。

“士谦啊。”林杰清了清嗓子，在田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为师有件要紧事同你商量。”

方士谦被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惊得愣了一下，回了下头，“您又在山下待腻了？”

“什么话，我退下来了！”林杰辩驳，好悬没稳住声音，他干脆先把事情放一边，优先挽回自己在徒弟心里不成样的形象，“我今后就在你这栖霞山住着了，怎么？没我的位置？”

“哪敢，您想睡哪睡哪。”方士谦告饶，又回味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您退下来了？不挂心我那小师弟了？”

“一把老骨头了，总不能还让我累死累活吧。”林杰幽幽道，“也不知道谁，养个徒弟不说接不了班，还往山上躲，半点忙帮不上。”

方士谦有点心虚，但想到什么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不是有我那小师弟给您分担责任吗？前阵子倒是还为了他推了原先上山来的日子，我都没叫屈。”

“你如何不说你这师弟是何时拜进门来的？”林杰也不怵他这酸话，只笑着应他。

方士谦倒是被噎了一下，一声不吭背过身去，假装认真端详着自己的宝贝苗苗，瞧了两眼倒是真心疼起来，指尖小心地拂过那片病叶。

林杰倒是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回答，毫不在意地撤回话题，“不同你分说这些，你且认真些听我讲述那件要紧事。”

方士谦敷衍地嗯了一声，他又并非第一天做林杰的徒弟，自是心下了然林杰口中的要紧事大抵都是什么类别。

毕竟自家师父上回同他说的要紧事，是让他去三里外的镇子打一壶特定的梨花白。其实这也不要紧，只是不知道林杰究竟是几年未曾造访，也没发觉那酒肆早已关门大吉，倒是叫他吃了个闭门羹。

“为师虽是退下来了，心中却还是记挂着中草堂。杰希那孩子性子独了些，如今不免要面对各方压力。”林杰温着声音，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

他说及此处便叹了一声，“听闻那蓝溪阁近日来也新任了一位阁主，似乎也是个年轻气盛心思缜密的。两家弟子素日有些相争，倒是困扰我好些时日。”

提这话题方士谦有些失了兴致，半听半没听地撇撇嘴，“那便换个好相与的上去做这外交工作不就好了，您都退了，这事该让他新堂主去操心，如何又让您忙上了。”

“我也是如此思忖，”林杰见他接了话头，眯着眼笑了笑，“杰希身侧也不曾有人有这般天分，我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寻你言谈较为妥当。”

“我？”方士谦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您前些时日还在说我该稳重些脾气呢？”

“你确是该稳重些，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林杰无奈，顿了顿又说，“只是那喻文州身侧人大抵与你脾性相投，若是中草堂也如此成就佳话，说来也能算是夫人外交。”

林杰有些担心他不高兴，刻意将话头说得有些模糊，隐秘地暗示了几句，想引得方士谦追问以便探究他对此事的态度。

却不曾想他这徒弟脾性倒是大，这模糊的话音才落，便满脸不高兴地站起身来，宣布了一句我不成婚，而后竟连那病株都不愿照顾了，只微撒了些药粉，便顾自往前屋走去。

林杰跟着站起身，只是方士谦步子快得很，还使了些轻功在里头，慢了半拍的林杰仍旧是晚了一步才到达屋中。

方士谦这回多半气狠了，林杰把眼一瞧才发觉这人竟是连屋门都拴上了，摆明了不愿再听他言语。

林杰站在屋门外欲言又止，终于是叹了口气，心道果然乱点鸳鸯谱是行不通的。只是他也并非脑子一热说出这番话来，他当真觉着自家两个徒弟都很是般配，瞧着便该是天生一对。

但眼下士谦这副情态，大抵他也该尊重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个道理。

其实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方士谦都快气炸了。

虽是他只留了半只耳朵，但师父的意思他也听了个大概。方士谦实在不明白师父如何有了这等荒谬的想法，什么叫做喻文州和中草堂成就佳话？夫人外交？还特地说与他听，这意思便是要将他发配到蓝溪阁去做那喻文州的夫人不成？

师父怎么像是有些嫌弃他，不愿同他在一处生活了？到底是哪路大胆的宵小蒙蔽的？方士谦真的有些委屈，今日林杰上山来，他原先还有些欢欣，毕竟师父先前碍于山下事务，倒是不方便在山上久待。而今卸下担子来，眼见着便长久地同他一起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两人美美过上师贤徒孝和和美美的生活了。谁知林杰张口却要将他赶走，还是赶到人生地不熟的对家门派去。

就算核心是想着中草堂，但牺牲他一个又是哪门子的道理。师父断然不会对他如此，莫不是山下那个师父新收的徒弟？那个他不曾见过的小师弟，也就是如今的中草堂堂主，向师父进谏的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