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提着拖鞋走过去。
柏少英插着兜:“砧板上的鱼就这样,掏了肚子被切两半,搁在火上,一点办法都没有。”
芬恩左右望了望,柏翊在躺椅上吃他的点心,根据泳池的长度,声音应该无法准确传导过去。
过了一会,柏少英又把两根手指戳进肥厚的鱼肉里,在炭火的烘烤下,手指被温热的鱼肉包裹,他恶劣地把鱼肉戳碎了,放嘴里一嗦,看向芬恩,芬恩脸一僵,不知道大疯狗抽什么风,赶紧撇开头走掉了。
柏少英端着盘子坐到柏翊边上:“这什么破鱼,腥得要死,肉还碎,就不能钓两尾石斑吗。”
说完,他戳一口鱼肉,又在那喋喋不休地抱怨,说鱼没入味,又说鱼小不够吃,结果一转头,他哥在那慢条斯理地切甜点,然后说:“柏少英,闲着没事就回家,别在这里挑肥拣瘦。”
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穿着考究低调的衬衫,带着端方内敛的威仪,有资历有地位,千帆过尽了,饭后甜点还是两块凤梨酥,雷打不动三十年。
柏少英知道他哥多半是有点刻板行为,看准什么东西,一而贯之就要用到底,所以他震惊啊,老式甜点就算了,金毛甜心算屁啊。
宠成这样,给他平债,养他上学,带他来这个度假小岛,还要跟他在餐桌上你侬我侬。干嘛啊。
柏少英嫌这两个人黏黏糊糊,当然,他绝不会认为他哥会对一个一无是处只有脸的洋毛鬼子动什么念,玩玩嘛,左也是玩,右也是玩,这种搭了大钱的更是要玩回本。
所以,小洋鬼子狐媚惑主,他哥就是顺水推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有必要么,操。
以及我,柏少英,有必要吗,不都下定决心弃雀从良了吗,也有好好地高效地投入精力到高回报的事情上,风风火火忙活事业,小半月都没有点开那个傻冒小羊头像了,怎么冷不丁地再次见到丧良心的小东西,那些酸酸辣辣的坏水又冒出来了呢,是传说中的小别胜……咳呸。
柏少英不爽,叼着烟出门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一条通往沙滩的小路上把空军佬给堵了。
“鱼呢?”
他原本想问,咱俩都小嘴对小嘴地吐过汁儿了,还他妈在我哥面前装什么陌生人呢,不过出口就换成了这个。
芬恩提着桶,后退两步,桶里就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他先左右看了两眼,是浓密的热带树丛,又朝柏少英身后看了眼,并且离房子的距离还有三四百米,看完,小声说:“没钓到啊。”
“呵,”柏少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鼻哼气系统狠狠地触发第三次,“你是不是躲我呢,嗯?因为我哥在这里,害怕暴露你跟我的,奸情。”
“什么奸情,你可不要胡说啊,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了。终于对味了。
柏少英发现,比起跟他哥在一起时狗仗人势的调性,他还是更喜欢芬恩落单的样子,害怕,又要强装镇定,一边担忧被不远处的金主发现,一边恨不得早早打发自己进入安全区域。
哈哈。柏少英突然就不饿了。他不自觉地吸入芬恩的情绪,感到神清气爽,他往前靠了一步。
“不准动。”
芬恩十个脚趾头狠狠扒住拖鞋,才忍住没有往后退,柏少英的古龙水味很烈,芬恩不得不别过脸,很快又被柏少英扭了回来。
“看哪儿。”
芬恩吸一口气:“真的要在这里说话吗,你能不能,能不能有一点自觉,柏翊就在房间里,不可以让他发现我们……”
“你怕啊,”柏少英笑了,“怕就别躲啊。讲两句话他能拿你怎么着。”
芬恩:“那你快点讲。”
“我不。”
芬恩的肺正在充气。
柏少英拍了拍他涨红的脸,浑身的毛前所未有地服帖,拇指往他唇边逼近,一下子就回忆起手指戳进鱼腹的触感。
……突然,很想……可是,出尔反尔不好吧。
想要好聚好散的不是我吗。
“啪。”芬恩突然拍掉了他的手。
嗯?柏少英危险地眯起眼睛。
芬恩不太敢跟他对视,只能含糊地说:“我有事要跟你讲。”
“有话讲就要先动手了?你礼貌吗?”
芬恩脸颊鼓起一个不小的弧度,看起来像在紧急启动鱼鳃,过滤掉这些充满挑衅的话,柏少英看着看着就乐了,忍不住想这小子生气的样子是挺凶的。
柏少英有个表弟,二年级,戴个眼镜的小弱鸡,每次吃饭都坐在边角的位置,成天不声不响,高兴不高兴都挂脸,他家阿姨只关注他饭吃了几口,很少有人关心他为什么又发脾气,谁也搞不懂他,所以柏少英不由得想,像芬恩这样也挺好,嬉笑怒骂都自带聚光灯,很难忽视。
柏少英也没有办法忽视,柏少英眼神都慢慢深了,眼睛里那层水膜倒映出微弱的光,像两把小手电筒,牢牢地扒在芬恩的脸上,芬恩感受到这种眼神,一阵气闷,不得不想,好吧,如果不让他高兴,他才不会让我说话呢。
于是,芬恩踮起脚,很想要快点完成任务似的,凑到他嘴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样可以了吧,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
柏少英胸口一阵挺起,里边像塞了块炭,正在他柔软胸腔盛着的血液里扑滋扑滋地冒泡。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了。半个月前躺在那张陌生大床上的时候,在身心处在诡异平静状态的时候,柏少英脑子里搭建起来的所谓“冷静”秩序,所谓“好聚好散”的可笑念头,此刻全垮塌了,在他冒着泡的胸腔里制造出澎湃的架势。同时,水面下,一颗颗名为柏少英本色的大水泡往上升腾,爆开。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忍了半个月呢。
为什么老二说,我要吃弹弹软软的贝壳肉,我要喝气味香甜的芒果汁,但老子就给它吃了半个月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呢。到底他爹的为什么。
在长达五秒的安静之后,芬恩发现,大疯狗又不知道沉到哪门子的洞里去了,两只眼球黑漆漆的,芬恩招手挥了挥,“你好?”
柏少英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一次,露出了久违的舒爽的恶劣笑容。
反正,是他先亲我的对吧,我没有要挟他,也没有逼迫他。既然人家都这么主动了,那我在这装什么逼呢,什么冷静,什么算了,什么放他一马,老子犯得着跟个金丝雀谈正义吗。
去你爹的。
我要偷,偷不着就抢,抢不着大家一起完蛋,这才是我,柏少英的正义吧。
胸腔里噗噜噗噜的动静撺掇着他,柏少英抓着他的手,海风灌进花衬衫里,他露出了笑容,然后把舌头伸进了芬恩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