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贴着廊柱待了许久,直到确认沈砚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依旧冰凉。她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绕到后院的僻静角落,借着墙角的阴影平复呼吸。
沈砚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账目销毁”“私盐转运”“账面上做手脚”,每一个字都印证着她的猜测。侯府的平静果然是假象,而这场漩涡,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唯有装作一无所知,才能在这危局中保全自身,等待离开的时机。
等心绪稍定,青禾才慢悠悠地走回厨房。刚进门,就撞见秋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青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张婆子正找你呢,说账目的事有点不对劲。”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是昨日的账目出了差错?”
“不是昨日的,是上月的总账。”秋菊压低声音,“张婆子核对府里的存粮账目,发现小米的损耗比往常高了三成,可我们每日用量都是固定的,她怀疑是采购那边出了问题,让你一起再核对一遍。”
青禾眸光微闪,立刻想到了沈砚城说的“把损耗报高些”。看来,他已经开始在账面上动手脚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这就去跟张婆子说。”
走到灶台边,张婆子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总账皱眉,见青禾进来,直接把账本推到她面前:“你看看,上月的小米采购了三百石,按府里的用量,最多损耗十石,可账面上写着损耗四十石,这也太离谱了。石头那孩子老实,按理说不会做手脚,难道是……”
张婆子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疑虑显而易见。青禾拿起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刻意放慢了核对的速度。她看得很仔细,不仅核对数量,还留意着记账的笔迹和日期。果然,损耗那一页的字迹,比其他页面略重一些,而且日期刚好是沈砚城和陌生男子谈话的前几日,显然是后补上去的。
“张婆子,”青禾放下账本,语气沉稳,“奴婢核对了一遍,用量和采购数量都对得上,只是损耗这部分,确实有些蹊跷。或许是上月天气潮湿,小米受潮发霉,损耗多了些?也可能是记账时不小心写错了?”
她故意给出两个无关痛痒的猜测,既不戳破真相,也不显得敷衍。张婆子叹了口气,摩挲着账本的封皮:“受潮也不至于损耗这么多。记账的是前院的账房先生,按理说不会出错……罢了,如今京里局势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这账记下,以后多加留意便是。”
青禾心中了然,张婆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不愿卷入是非。她应了一声,拿起账本退回角落,心里却更清楚了——沈砚城的手脚,已经伸到了厨房的账目上,侯府的危机,比她想象的更近。
接下来的几日,京里的粮食价钱涨得更厉害了。石头每日从集市回来,竹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重。“青禾姐姐,今日我跑了十几家粮铺,只买到五十斤小米,价钱比上月翻了一倍还多。”这天傍晚,石头把竹筐放在地上,疲惫地擦着汗,“好多粮铺都被官差封了,说是查私盐牵扯出来的,连带着粮食买卖也管得严了。”
青禾接过竹筐,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小米,眉头微蹙。官差查私盐,已经波及到粮食市场了,看来朝廷的彻查力度越来越大,沈砚城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侯府随时可能被牵连。
“辛苦你了。”青禾低声说,“张婆子吩咐了,今晚的杂粮粥多掺些野菜,省着点用。”
石头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压低声音:“青禾姐姐,我还听说,前院来了好些官差,说是找侯爷问话,关于漕运的事。府里的下人们都在传,说咱们侯府可能真的牵扯到私盐案里了……”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官差已经找上门了。她看着石头慌张的神色,叮嘱道:“这话别在外头乱说,做好自己的活计就好,免得惹祸上身。”
石头连忙应下,匆匆离开了厨房。
厨房里的气氛越发凝重,丫鬟们干活时都低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秋菊一边切着野菜,一边偷偷抹眼泪:“青禾姐姐,你说咱们侯府会不会出事啊?我爹娘还等着我寄钱回去呢,要是侯府倒了,我可怎么办?”
青禾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她一眼。秋菊的担忧,也是府里大多数下人的心声,可她们这些底层丫鬟,就像风中的草,根本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别想太多。”青禾语气平淡,“侯府根基深,未必会有事。就算真有变故,只要我们有一技之长,总能找到活路。”
她说这话时,眼神格外坚定。对秋菊来说,或许侯府是赖以生存的依靠,但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银子,已经够她在外头支撑一阵子,记账、辨认药材的本事,也足以让她找到营生。她缺的,只是一个安全离开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前院时常传来争执声,柳夫人的脾气也变得越发急躁,时不时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责罚下人。锦书更是仗着夫人的威势,在各院横行,不少丫鬟小厮都遭了殃。
这天,青禾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去前院的账房送厨房的月度账目。刚走到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是沈砚城和账房先生的声音。
“我说了,就按我说的报!把杂粮的损耗再加一成,粮食的采购价也往上提!”沈砚城的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威压。
账房先生的声音带着为难:“嫡公子,这不合规矩啊!若是被侯爷发现了,小人担待不起……”
“父亲那边有我顶着,你怕什么?”沈砚城冷哼一声,“如今京里粮食价钱飞涨,报高些损耗和价钱,再正常不过。快点改,别耽误了上报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