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与那位夫人的谈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青禾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缓缓流淌,青禾在柳夫人院的厨房,依旧过着谨小慎微、忙忙碌碌的日子,只是心底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天刚亮,青禾就已经起身,洗漱完毕后,便匆匆赶到厨房。张婆子依旧早早地就到了,正站在灶台边,查看锅里熬着的粥品。见青禾进来,张婆子头也没回,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平淡:“来了就赶紧干活,今日要多熬些小米粥,夫人说,最近京里粮食紧俏,府里上下,都要省着些用,粥熬得稠些,也好让下人们多垫垫肚子。”
“是,张婆子,奴婢这就去。”青禾躬身应下,快步走到一旁的粮缸边,拿起木勺,小心翼翼地舀出小米。她记得昨日送点心时,柳夫人和那位夫人谈起粮食价钱上涨的事,如今看来,这事果然影响到了侯府,连平日里不愁粮食的侯府,都要开始省吃俭用了。
粮缸里的小米,颗粒饱满,颜色金黄,还是之前采购的上好小米。青禾舀出足够的小米,放在盆里,加水淘洗。她淘洗得很细心,一遍又一遍,把小米里的沙子、杂质,都一一挑了出来。她知道,张婆子对食材的干净程度要求极高,更何况,如今粮食紧俏,每一粒米,都显得格外珍贵,容不得半点浪费。
厨房里的丫鬟们,也陆续到了,各自忙碌起来。平日里,大家干活时,偶尔还会低声说几句话,可今日,每个人都沉默寡言,神色也比往常凝重了些。显然,京里粮食紧俏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些底层丫鬟的耳朵里。她们都是底层出身,最清楚粮食的重要性,也最担心,若是侯府粮食不够,她们这些底层丫鬟,最先会被舍弃。
“青禾,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负责择菜的丫鬟,名叫秋菊,悄悄凑到青禾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听我同乡的小厮说,京城里的粮食,已经涨到天价了,好多老百姓,都买不到粮食,只能啃树皮、挖草根,还有的,甚至饿死在了街头。”
青禾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低头淘洗着小米,语气平淡:“嗯,听说了。我们做好自己的活计就好,侯府这么大,还不至于缺我们一口吃的,别胡思乱想。”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秋菊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侯府虽然家大业大,但人口众多,每日消耗的粮食数量惊人,如今漕运受阻,粮食运不进来,京城里的粮食价钱一日比一日高,就算是侯府,也终究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到了那时,她们这些底层丫鬟,便是最先被牺牲的人。
秋菊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低声说:“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担心。我家里还有爹娘和弟弟,若是我在这里活不下去了,他们也没人照顾了。”她说着,眼底泛起了一丝泪光。和青禾不一样,秋菊进侯府,就是为了挣些月钱,补贴家用,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赎身回家,和家人团聚。
青禾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能理解秋菊的担忧,却无法安慰她。在这侯府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一直有一口饱饭吃。她能做的,只是提醒秋菊,也提醒自己,更加谨慎,更加努力,好好活下去。
淘洗完小米,青禾把小米倒进锅里,添上足够的水,然后,坐在灶台边,添柴烧火。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顺着灶台,蔓延到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青禾看着跳动的火苗,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了柳夫人和那位夫人的谈话,想起了漕运受阻、私运私盐的事,想起了那些牵扯其中的王公贵族。她不知道,这些事情,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牵连到永宁侯府。但她知道,一旦侯府被牵连,陷入危机,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尽快离开侯府,否则,只会被侯府的这场危机,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青禾,发什么呆呢?”张婆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青禾的思绪。
青禾连忙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回张婆子,奴婢没发呆,只是在想着,粥什么时候能熬好,别耽误了夫人和各位主子用餐。”
张婆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却也没有多疑,只是语气平淡:“好好烧火,别分心。今日侯爷要在前院接待客人,早饭要提前半个时辰备好,耽误了正事,你可担待不起。”
“是,张婆子,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好好烧火,绝不耽误正事。”青禾躬身应下,连忙集中精神,添柴烧火,不敢再分心。
她知道,张婆子虽然信任她,但也依旧对她有所防备。在这侯府里,没有真正的信任,只有利益和利用。她能得到张婆子的赏识,只是因为她能干、听话、细心,能帮张婆子分担活计,能给张婆子省心。一旦她犯错,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张婆子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就像舍弃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
粥熬得很快,没过多久,就飘出了浓郁的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青禾关火,小心翼翼地把粥舀进碗里,放在一旁的托盘上,等着其他丫鬟,把粥送到各位主子的院里。
趁着空闲的时间,青禾走到张婆子身边,低声说:“张婆子,昨日的账目,奴婢已经核对完了,今日的采购清单,奴婢也已经整理好了,您看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奴婢就去和采购的小厮对接。”
张婆子点了点头,接过青禾递过来的账目和采购清单,仔细看了起来。青禾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张婆子的神色。她知道,账目和采购清单,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出现差错,不仅她会挨罚,张婆子也会受到牵连。
过了一会儿,张婆子放下账目和采购清单,语气温和了一些:“做得很好,账目清晰,清单也整理得很规整,没有任何差错。你去吧,和采购的小厮对接好,记住,今日采购的食材,尽量省着些,尤其是粮食和蔬菜,如今京里紧俏,能少买一点,就少买一点,别浪费。”
“是,张婆子,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对接好,绝不浪费。”青禾躬身行礼,接过账目和采购清单,转身离开了厨房。
采购的小厮,住在侯府后院的小厮房里。青禾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前院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谈话声,还有丫鬟、小厮忙碌的脚步声,显然,侯爷接待的客人,已经到了。
她没有好奇,也没有上前,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后院的小厮房走去。她知道,前院是侯府的核心区域,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侯爷接待的客人,肯定都是身份尊贵的人,她一个底层丫鬟,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客人,必死无疑。
走到回廊的拐角处,青禾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身躲到廊柱后面,屏住了呼吸——不远处的月洞门旁,嫡公子沈砚城正背对着她,与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陌生男子低声交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急切。
“……账目都销毁干净了?漕运那边的线,暂时先停一停,朝廷查得紧,别撞在枪口上。”沈砚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透过风传到青禾耳中,“还有私盐的转运,换条隐蔽的路子,别让任何人抓住把柄,尤其是我那三弟,最近总盯着府里的事,别被他看出破绽。”
陌生男子躬身应道:“公子放心,账目都烧了,漕运的人也暂时遣散了,私盐那边换了城南的老漕道,绝对稳妥。只是……粮食那边,京里价钱涨得太厉害,府里的存粮,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慌什么?”沈砚城冷哼一声,“侯府还不至于缺这点粮。实在不行,就从账面上做些手脚,把损耗报高些,先应付过这阵子再说。你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陌生男子连忙应下,匆匆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偏僻的小巷深处。沈砚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又低声咒骂了几句,才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青禾靠在廊柱上,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她万万没想到,嫡公子沈砚城竟然真的牵扯到了私盐和漕运的事,而且还在刻意隐瞒,销毁账目。柳夫人担心的牵连,果然不是空穴来风。